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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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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烛火暗下来的那一刻起,阿鸾就直觉不对。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右手倏然摸上了脸颊——这是她原本的脸...

周身是一片广阔的黑暗与寂静,阿鸾冷冷地环视着四周,她知道作鬼的东西是不会等太久,果然半晌后,一个纤长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

她十五六岁的模样,有一双和阿鸾相似的狐狸眼,眼尾上翘却更为妩媚多情。

阿鸾不由脱口而出:“姐姐!”随后五指攥紧,一股冷冽的戾气在眼中汹涌地腾起,她蓦地上前扼住了少女的脖颈,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绽出一抹笑意:“你看到我不高兴吗?阿鸾。”

“萧凤早就死了!”阿鸾低吼,眼底是一片漠然冷静,“你想扮成她来扰乱我的心神是打错了主意。”

“是吗?”“萧凤”语气温柔缱绻,“死去之物确实无法再回到人间,但只要你还想着我,我便永远不会离开...”

听她用熟悉的嗓音说话,阿鸾心底的怒气就越盛,再也忍耐不住地用力拧下。然而这一下却没能带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只让少女在她手中化成了一团烟雾,随后声音又从阿鸾身后传来。

“生气了?是因为我以你姐姐的形象出现,还是因为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闭嘴!”阿鸾手如闪电往后一挥,却打了个空。

那声音又一次如同鬼魅般在阿鸾耳畔响起:“你恨我吗?想想也是,从出生的那刻起我们就注定了半妖的命运,明明是人的身体却被安上兽的獠牙和皮毛,日日夜夜被沸腾的妖血灼烧,皮肉好了烂、烂了又好,骨头痛得像被拆开、凿碎。除了父母,每个人都想撬开我们的血肉和骨髓,挖出他们想要的价值,仿佛你我存在世间的理由不是为人所爱,仅仅作为被需要的孩子、物品、棋子。”

“你还记得房间里的那扇窗户吗?先是我,再是你,幼年的我们几乎无法起身,只能躺在被褥上努力地从窗口一点点地看出去,看雨、看云、看阳光,看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看那株冬青树永远枝繁叶茂...”

雾气慢慢变浓,重新化为少女柔软的身体,从背后环抱住阿鸾的肩膀:“即便世界那么小、那么残酷,但我们两个人一母同胞、互为半身,是整个世间最为亲密的姐妹,彼此相依相存,早就承诺要一同反抗命运、改变死亡的终局,可我却偏偏在最后丢下你,背离了我们的约定。”

“够了!”阿鸾厉喝,一把将少女从她后面撕下,用力扯到身前,看似平静的双眸已经抹上阴郁的灰色,“不过是幻觉、虚影而已,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了解,就胆敢说出这些话...”

“你内心怎么想的,难道还不清楚?”“萧凤”打断她。

“不过那真的是背叛吗?”她悠悠地叹道,“虽都是半妖,妹妹灵力强大、天赋异禀,且‘苏醒’得晚,还有相对宽裕的时间,但反观我却因早早成为家主,透支了力量,早已徘徊在陨落的边缘。要改变天道规则谈何容易?为不让唯一的妹妹重蹈覆辙,我和酆都达成契约,用自己作为筹码主动设局,最后以生命为她交换到了可贵的‘自由’,让她能够有机会获得那一丝挣脱反抗命运的契机,而这一切在你眼中仅仅是背叛那么简单?”

“萧鸾,你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我的死亡成全了你。”

“而你,却恨我?”

对上萧凤讥讽的目光,内心深埋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从阿鸾心头奔涌而出,那些想说来不及说、可能以为再也没机会说出的话也随之重见天日,她垂下眼,复又抬起的一瞬眼底已是彻底的憎恨:“没错,我恨你。

“说得冠冕堂皇,明明是萧凤你自己不想继续了,倒把借口栽到我身上...从苏醒开始,我就一直一直注视着你,是最了解你的人。其实,你并没有自己所说那么爱我,甚至你也是恨我的。明明恨我的天赋让奶奶、族人们另眼相待,却要端着长姐、家主的架子装作毫不在意;明明恨我的孱弱让母亲为给我续命而牺牲,却要强迫自己反过来抚慰我这个‘加害者’。而你最恨的却是我半妖的身份...你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那么温柔沉稳、强大可靠,但只有我知道你私底下是何等虚伪、懦弱胆小...”

阿鸾说到这里不禁垂下眉,似在回忆,随后嘴角勾起了一抹乖戾的笑,“长期被禁锢在痛苦的躯壳之中,想死不能死,最后你选择和那些人同归于尽我也毫不意外...毕竟你是为想成为人类的梦想殉葬的,不是吗?”

“你原是这样想的...”“萧凤”眼里浮起了一抹淡淡的悲伤,“无论过程怎样,但我毕竟‘救’了你。”

“那又如何?”这悲伤于阿鸾而言极是刺眼,“救了我就得接受你的虚情假意?你从来不和我讲你的心思,也从来不关心我的想法,分明当时有别的办法,你却选择一意孤行...说到底,你想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自己,而我为什么又要对你的自杀负责?”

激烈的言语并没有换得“萧凤”的回应,她缓慢地开口:“或许,活下来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阿鸾愣住了。

“寿命短暂的飞蛾总会被灿烂的光亮所吸引,最后义无反顾扑向烛光然后被焚得一干二净,要是看不到希望就好了,就可以安然接受死亡的命运,但偏偏眼前又存在那么一丝微渺的希冀...”

她的眼神柔软又冷淡,像是一朵雪花慢悠悠地落在了阿鸾滚烫的心脏上。

“其实,你一直很绝望吧?”

“爱你的人都想救你,努力地想让你活下来,但他们却偏偏理解不了你挣扎在生与死之间的痛苦,而唯一能理解你的姐姐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把所谓‘为你好’的东西一股脑塞到你怀里,偏偏还任性地一走了之。”

“多么可怜啊...”“萧凤”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阿鸾的脸颊,“想解脱却解脱不了,你又和我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和你不一样...”阿鸾咬着牙,重复一遍,“我和你不一样。”

“萧凤”只笑了笑,那双清亮透彻的狐狸眼似乎直直地看进阿鸾的内心,让她不禁想要闪躲,但她以不容抗拒的力度捧起了她的面孔,贴近过来,在阿鸾的耳畔喃喃道:“要不要,让姐姐帮你解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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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想杀了我?”

随着凛冽的刀锋又一次绽放,眼前的少女轻巧地往后一跃:“没想到小白你是这样残忍无情的人呐~”

“你不是她。”冬狮郎又恢复了刚才的冷淡,挽了一个果决的刀花后也紧随少女掠去,似乎想补上一刀,然少女不怕也不躲,反而欺身而上将雪白纤长的脖颈朝刀锋迎去。

看到和阿鸾一致的面庞猛然靠近,冬狮郎心惊,手硬生生折了一个角度,最后锋利的尖端从少女的额角拂过,切下了几缕轻盈的发丝。

“就算知道我是假的,终究还是不忍心啊~”她狐狸眼弯弯,欢快地笑了起来,但下一秒笑容便如潮汐般退去,与之替代的是奔如闪电的一掌。

刀锋与掌风相交响彻整个空间,冬狮郎似乎又回到参加崇丘问道的那一天。“阿鸾”身姿栩然如蝶,掌势则恍如落花流云,轻盈且凌厉地拍向冬狮郎前胸,或袭过他的四肢,如此密不透风的攻势让冬狮郎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之态,反而开始退让防守。

“你怎么一直挨打,刚刚不是还气势汹汹地想杀我?”“阿鸾”轻轻挑起嘴角。

冬狮郎握刀的手倏尔收紧,只见他骤然重整态势,在掐准“阿鸾”的一处破绽后,前臂便猛然一旋,长刀快如疾风般向她的肩头滑去,直逼脖颈砍去!然而“阿鸾”反应也神速,她手肘往上径直一抬就往刀锋狠撞去,坚硬的骨头卡住刀口缓冲了杀机,也让她有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冬狮郎面门。

“你!”喷溅出的血珠落到冬狮郎面上,他勉力仰避躲开了致命的掌风,然而“阿鸾”接下来不管不顾,以牺牲伤害自己为代价只为进攻的杀伐之举却让冬狮郎重新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越逼,她越激进。

他越退,她越得寸进尺。

到最后,冬狮郎第一次在战斗中陷入了噩梦,不是无法战胜,而是无法摆脱,那种绵密的痛苦像针刺般密密匝匝地从心尖一直滚到深处,他微仰起头,对着面前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阿鸾”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右手断了,左眼被划破,胸口、肩头、腰部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沁透了她单薄的布料,也慢慢地也染红了冬狮郎的眼角。

要是能一刀杀了她就好了,杀了她,只要能杀了她...

“只要能杀了我就不用继续看到‘我’受伤、看到‘我’自残,看到我一步步走向毁灭...”一声低低的嗤笑从她口中传来,接着继续幽幽地说,“然而从在清原家冻伤自己开始,你不就隐隐清楚‘我’是怎样的人?做事任性,毫不珍惜自己的□□和生命,只要能达到目的,‘我’可以以身为饵,甚至付予生命、同归于尽。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冬狮郎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握紧长刀,慢慢地朝后面退去,可是那个身影和声音仿若有魔性般朝他逼近:

“从小‘我’就只有一个人,母亲和姐姐早逝,和奶奶反目成仇,唯一父亲还出家为道、不问世事,身边虽有十一和长生,但他们提供的帮助却杯水车薪,因此‘我’不得不将自己作为‘筹码’打出去换得生存,不过这并不是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我’习惯了身体和心灵上的疼痛,这种痛苦早已经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

“你有过濒死的经历吗?就像一条鱼被硬生生甩到陆地上,滚烫的阳光将她身体的每一寸凌迟,生命的水分在一点点流失,最开始还会每时每刻幻想着有人放她回到水里,但到最后却明白那只是痴人说梦。或许中间有一两场雨水缓解,但这,远远不够,只会一次又一次加剧绝望,这般度日如年的煎熬怎能不让鱼儿厌恶自己的生命,渴望早日解脱?”

“不...”冬狮郎撕扯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后却再也说不下去,而“阿鸾”也渐渐走近他,双手也重新攀上他的肩膀,漆黑的瞳眸轻掠过他绷紧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他颤亮的翠色双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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