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但也仅仅只清醒了几秒。
“她醒了!醒了!”寿安察觉到灵魂的波动,兴奋地喊起来。
冬狮郎闻言一把攥紧她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寿安,在得知阿鸾又睡过去后怔怔地垂下了头,轻声道:“醒了就好,只要能醒...”
“能醒就代表没事!”可露比一骨碌儿从枕头旁钻了出来,“她灵魂没有问题,只不过之前重伤消耗过多,你们不要太担心了。”
“倒是你,感觉有什么异样吗?”
此话一出,寿安和可露比的目光都集中到冬狮郎身上,他平静地摇摇头:“没事,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我能感觉到她的“锁”。
后半句并没有说出口,冬狮郎下意识抚上胸口,似乎能穿透皮肉触摸到灵魂深处那一点点起伏的脉动,他知道那里正伏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因果锁...
时间回到三天前。
那场爆炸是由无名提前埋下的阵法引发的,几乎将半匹山都震碎了,冬狮郎本以为无名会拼死拖住他,但或许是对爆炸威力太过自信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只轻飘飘拦了一下便放任他离去。
在真正爆开的前一刻,冬狮郎还是赶到了阿鸾身边,他几乎调动出这个身体里全部灵力才勉强在巨大的冲击中将阿鸾牢牢地护在怀里。
火光纠缠不休,伴随着皮肤灼烧的焦臭味和身体撕裂、耳膜轰鸣的剧痛,当冬狮郎再次睁开眼后,眼前是满地碎石、树枝乱叶横倒一片的惨状,而其他人不知被气流卷去了哪里,全都不知所踪。
他来不及确认伤势,就低头扫向臂弯处,待看到满脸污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的阿鸾时,只觉得遍体发寒,心中像被狠狠插入无数根箭镞,冬狮郎指尖颤抖着去试探她的呼吸。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喉咙里忽然涌出一股腥甜,冬狮郎呛出口鲜血,全身无法控制地抖了起来,几乎瞬间丧失了所有感官。
为什么会死?
阿鸾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紧紧抱住眼前早已没了呼吸的身体,心底的痛苦和悔恨像决堤的洪水般席卷而出,他当时不该同意那个计划,不管是和神国的人还是寿安公主都不值得她以身犯险,知晓预言后他就应该将阿鸾远远地带离这是非之地,而不是自投罗网...
怪他,怪他,都怪他!!
冬狮郎闭上眼,把脸埋进阿鸾的肩头,放任自己沉溺在切肉剖肝的无边痛楚中。
“冬狮郎!”
“冬狮郎!!”几声大叫短暂地刺穿了嗡鸣,让冬狮郎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对上无意识转过来的目光,可露比眼里迸发出惊喜,赶紧道:“我有办法救阿鸾,你赶紧停下!”
冬狮郎闻言浑身一颤,伸手猛然攥住可露比:“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救她,你赶紧把灵力收起来!”可露比尖叫道,天老爷,她的耳朵都快被扯掉了!
冬狮郎这时候才发觉四周已经被凛冽的寒息覆盖,银白的冰晶还在肆无忌惮地往外蔓延,明显是失控了...意识到这点后他将溢出的灵力收了起来,随后重新转向可露比,吐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怎么救?”
可露比将自己的耳朵从冬狮郎手里拔出来,缓了缓才说道:“这个方法有些冒险但却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冬狮郎你是死神应该熟悉因果锁吧?”
听她提到这个连接□□和魂灵的特殊物件,冬狮郎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具身体确实已经死亡,如果身体本来的主人在里面那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但现在在里面的却偏偏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阿鸾...”说着可露比看了一眼从冬狮郎衣摆下方钻出来的寿安,接着说道,“相比于原住民,你和阿鸾实际上并没有被这里的天道辖制得那么厉害,换句话说,我们可以适当钻些规则的‘空子’。我们不可以救已经死去的‘寿安公主’,但可以救,死去却并不该在这个时空、这个时间点死去的阿鸾,而这也是为了帮助你们原来时空的天道将‘阿鸾死亡’的意外抹除...有了正当的‘理由’,某些举动就可以被允许,这也是一种与天道的‘交换’。”
“因果锁除了维持人性和理智外,事实上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连接锚点——若将每个时空都比作一艘航行的大船,因果锁就是将你们牢牢锁在这艘船上的锁链,只要它还在,就能让你们就不至于漂泊在陌生空间回不了船。”
“而现在,阿鸾死亡,但她死在距今千年之前的陌生空间,因果锁还暂时维持着虚假的连接状态,要是能将它重新与锚点接合,就能让阿鸾活过来。”
寿安听不懂可露比话里什么因果锁、锚点之类的词,但她潜意识里知道阿鸾是代替她去死的,如果不是她,或许躺在那里的就是自己...她几乎不敢去看冬狮郎,在听到能让阿鸾活过来便焦灼地开了口:“那要如何再次连接那个什么锚点呢?”
“这就需要冬狮郎了。”可露比直接说道,“他是唯一一个和阿鸾来自同一时空的人。生前人类的□□会有时空的印记,死亡后印记会随之消去从而转移到魂魄。而冬狮郎作为死神,刚好印记就在他的身体里,将阿鸾的因果锁和他锁的相连,就可以将他充当临时的锚点...”
冬狮郎简单道:“那就开始吧。”
“欸?”可露比顿了下,“我还没说完。”
“还需要说什么,知道能救她就够了。”冬狮郎脸色冷暗,方才那一通话似乎已将他的耐心耗费殆尽,眸光轻抬:“你还不开始吗?”
可露比被冬狮郎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像是不答应下一秒就要扭下她的头,但秉持着为数不多的良心还是勉强提醒道:“如果把你的锁和她的连在一起,你们相当于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共同体。她若有意外,你的灵魂轻则受伤,重则堕化成虚,甚至可能灰飞烟灭,而且一旦连接便很难分开,冬狮郎,你知道阿鸾的情况...这并不是一件小事。”
“开始吧。”冬狮只重复道。
可露比老成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从嘴巴里吐出一支笔:“我需要用下你的血。”
冬狮郎闻言挽起袖子,手指凝聚起尖利的冰晶毫不犹豫地朝小臂划了下去。可露比示意冬狮郎将怀里的阿鸾放在一空地上,然后就用笔蘸取血液开始慢慢在地上画起来,不一会儿就将两人圈在一个圆里,围绕边缘布满奇异的图案。
笔落,金光浮动,冬狮郎和阿鸾的灵魂从身体中脱出,紧接着他们胸口出现黑洞,随之显现的因果锁链接着洞口,另一头则向虚空延展而去。
伴随可露比低沉的吟唱,阿鸾锁链从空中垂落下来,像被什么吸引般向冬狮郎的锁链缠绕过去...
蹲在旁边寿安默默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在她眼里两根锁链越缠越紧,慢慢变得密不可分似乎要融为一体,而在最后关头阿鸾的的锁链却倏然迸发出刺目的血光。随即阵中涌出阵阵潮湿的雾气,雾中竟有无数血影狂舞嘶鸣,像一条条蟒蛇绞食攀噬在链身上...
变故一出,冬狮郎猛然跪倒在地,整张脸都在两根锁链的绞缠下变得煞白。有血从他的嘴角渗出,冬狮郎知道此时若功亏一篑,阿鸾便再也回不来了...他发狠咬着牙激发自己全部的灵力朝锁链奔汇而去,想要强行将它们接合到一起。
“这锁上咋,咋会有这样大的戾气?”可露比惊地喊起来。
冬狮郎的因果锁“咔咔”作响,仿佛即将承受不住,寿安大声吼道:“你快想想办法啊!!”扑面而来的凶悍煞气让她心神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寿安能清楚地从那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中看见惊恐、茫然、怨恨,能听到呐喊、咆哮、诅咒...她的胸前似乎也开始抽痛起来,恍惚间那扭曲爬动、啃噬的血蛇盘旋在空气中,像极了朵朵绽开的火花,一场烈火焚烧在夜色下,渐渐烧进了她的心口。
“等等!等等...我应该有...啊,我想不起来了...”可露比手足无措地快哭了,正当绝望之际,她忽然感觉一阵反胃,好像有什么东西想强行从肚子里钻出来。
“呕...”一个冰球被可露比吐了出来。
冬狮郎像是感觉到什么,他分了一丝余光看向它,冰球蓦地裂了开来,露出的白色火焰无风自扬,像一片轻盈的柳叶向阵中飘去。
只见诡异的火焰刚一接触到浑浊的血光便陡然漫开成一片火海,源源不断的火焰仿若在血色之中扎了根,而那些暴烈的戾气慢慢开始消散,甚至若驯化了一样自觉地梭入火焰内。片刻后,在可露比和寿安震惊的目光下,链上的血气已如水流般散得一干二净,火焰也重新聚集成一朵,不过像是吃饱了长胖了些,摇摇晃晃荡在半空中。
没了干扰,冬狮郎这边也顺利地将两根锁链融成到了一起,他抱着无意识的阿鸾走了出来,手里是重新被封印的火焰。
“断妄吗...”他深深看了眼锁在冰球深处的白色异火,此时接近虚无的白色焰身竟透出一丝丝血红。冬狮郎心里闪过丝复杂,当初秦广王让他去龙星那拿这火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和萧道明恐怕都知道阿鸾因果锁的问题...
他很清楚,因果锁作为魂魄的伴生物,存在于魂魄诞生,消失于魂魄湮灭,即便魂魄堕化为了虚,它也只是变成“芽”重新缩回到灵魂深处,它“记录”了魂魄的每生每世。在他们死神的研究所有种说法——虽有“规则”限制,但锁上“记录”的东西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魂魄的转世。
萧道明口中让他回到过去,找到并扭转因果,那个“因果”会不会最终要从阿鸾锁上的东西入手?火焰吞噬了表面的戾气,但根源还没有解决...而阿鸾的前世便是寿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