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冉选了一间空屋进入,屋内设备一应俱全。
这里整齐摆放着药剂补充机、基因疾病检测仪、医疗舱,这类抑制和治疗疾病的仪器。一旁还备有移动资料库、备用手环等物品,方便入住者随时获取外界资讯。
祝冉在桌前坐下,试着代入收容院少年们初到冰原星时的视角。
刚到时,来自不同收容院的大家,或许还会彼此交流几句。
但祝冉知道,这样的寒暄持续不了多久。最终,话题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死亡。
她们会交流各自收容院的平均存活年龄,会询问有没有曾成功降低恶化率、最终离开冰原星的例子,也会忍不住猜测,自己还能活多久。
只是最后一个问题,从来没有答案。
在冰原星生活的日子里,她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定期接受检测,关注疾病恶化率的数据变化。
祝冉起身走进检测仪中,试着代入曾经的心境。
在平稳的设备运行声里,她感受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检测仪能提供比手环更准确的评估。
“基因疾病恶化率:0%。”
检测完成,机械音平静地播报出最关键的数值,其余的评估分析同步传送到了祝冉手环中。
可是,如果播报出的数值是50%、60%,甚至更高呢?那些少年们听见自己的检测结果时,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也许是漠然。
日复一日、只增不减的数字,已经刻进了她们的脑海,本能地消磨了情绪上的反馈。
祝冉心中怅然,当初在收容院得知移居冰原星的计划后,她也曾无数次设想过,如果自己的恶化率继续增长,最终只能选择前往冰原星,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从检测仪中出来,漫无目的地在屋中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墙面轻轻划过。
忽然,指腹触及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她下意识停了下来。
紧接着,她的指腹顺着纹路细细摩挲,辨认着墙面上的痕迹。
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刻画得极其平整。它们几乎融入了白色墙体,乍一看倒像自然纹理,很难引起注意。
当祝冉抚摸上去时,心中微微震颤,墙面上密密麻麻刻画着相同的文字。
活下去。
活下去。
……
在无数次疾病发作的痛苦里,在日复一日面对恶化率攀升的岁月中,始终支撑着她们的,只有“活下去”这个信念。
否则,她们不会来到冰原星。
她们踏上这颗星球,本就是在绝望之中,为自己再争取一种活下去的可能。
祝冉能走出收容院,能抑制恶化率,能一次次迫使自己直面危险。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始终抱着同一个信念,“活下去”。
屋外寒风呼啸,漫天风雪席卷而至。
房屋的门不知是没闭紧,还是被吹开了。空隙中吹进细碎的雪花,飘到了祝冉的防寒服外,很快在防寒服覆盖上一层冰霜。
祝冉走出门去,迎向突如其来的暴雪。
漫天雪幕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遥遥望见天际中,出现了一道庞大的人形虚影。
那道虚影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自然地融入云层,醒目但不耀眼。
它唤起冰原星上的暴风雪,却没有让任何一道风雪伤及祝冉,似乎只想让她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信仰之相。”祝冉低声喃喃,呼吸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那是传说中,由无数信仰汇聚而成的存在,至真至纯,能实现任何愿望。
听到祝冉的呼唤,无数光点自天际洒落,点点微光散布于冰层之上,沉寂已久的冰层逐渐亮起。
一块块寒冰随之分明起来,每块冰晶中都凝结着一株透明的花朵,几乎与寒冰融为一体,花朵的边缘泛着莹光,将它们与冰层区分开来。
这个画面,让祝冉想起了林初然留下的描述。
——生长于淡水环境,通身透明。无固定形态,会随着水流轻微改变轮廓。
祝冉望着冰层中的透明花朵,心中生出一个猜测。
当冰雪消融,冰晶化作流水,它们是不是会随着水流舒展轮廓,和描述中的植株一致。
祝冉不禁上前,走向最近的一块冰晶,俯身细细打量其中的花朵。
她伸出手尝试触碰,指尖落在冰晶表面,冰层冰冷而坚硬。
于是,祝冉试着将精神力渗入其中,每次靠近,花朵便缓缓沉入冰层更深处,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触及的距离。
天际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像风雪中落下的一声叹息。
“每个人,只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冰原花。”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落在祝冉耳旁。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那道屹立于天际的虚影。
是信仰之相吗?冥冥之中,有什么正在回应她。
祝冉迎着风雪,一步步朝它的方向迈去,心中的向往从未如此强烈。
信仰之相缓缓抬起手,点点光芒从祝冉身上漫出,在风雪中逆风而上,朝它飞去。与此同时,信仰之相周身也洒下同样的光辉。
两道光芒彼此靠近,逐渐交汇成一条纤细而明亮的光线,将祝冉与信仰之相连接在一起。
温暖的力量沿着光线流淌,让祝冉感受到了一道温柔的诉说。
“你能够在这个世界活得很好。”
轻柔的声音拂过耳畔,抚平了祝冉心中澎湃的情绪,那股追随而去的冲动也悄然平静下来。
风雪掠过,让人渐渐清醒。
祝冉重新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是为了祝池,为了得到那颗植株而来。
不等祝冉回应,信仰之相已经知晓了一切。
“你想要的是冰原花。它诞生于每个人生命的终点,是身躯融入冰原后,与信仰共同凝结出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