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妄生没有说话。
这时已至清晨,天色渐渐转亮,冰冷的光从天窗流入,照着他身后那沾着血的刑架,和挂在墙上的刑具。他半面划上血痕的脸被烛火照亮,而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藏在黑暗里的野兽。而萧明灿神情平和地看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换过姿势,十指交握,搭在双腿上。
“陈寻,二十七岁,在营中任千夫长一职,十四岁时与你相识,距今已有十三年之久。”萧明灿说,“营啸爆发后,他是第一个跟着你杀害营中士兵的人,无论对方是想要趁机抢掠报复同僚的士兵,还是从未对同伴下过手的士兵。将军可以说你们是受害者,在尽全力平息营啸造成的混乱,只不过方法用错了。但也可以说,你们也受那场营啸影响,杀红了眼。”
窗外黑漆漆的树枝在风中摇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怪响,像是一堆被吊在半空的白骨相互碰撞。
“所以,单论他扰乱营中秩序,故意制造恐慌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让他死在这刑狱里。”萧明灿的声音依旧平稳,“或者,我们可以让他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她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而檀妄生也没有说什么,那忽近忽远的哀叫声再次传来。萧明灿转过头,吩咐站在外面的言生,“去把陈寻叫来。”
言生应是,“还需要属下把审问的人叫过来吗?”
“不,我们不审问他。”萧明灿余光瞥向那根铁凿,说:“那人残害无辜士兵,致使营中损耗巨大。按理说,他的家人也应该一块儿入狱,查查他是不是暗中和什么人勾结了,才蛊惑将军突然做此极端之事。不过他家人如今远在边城,路途遥远,我们时间又仓促,反正如今他死罪难逃,倒不如先用他来提醒提醒其他藏着掖着真相不说的人……”
言生偏过头,看向桌角那根铁凿,“穿骨之刑?”
檀妄生稍稍倾身,也看向那根铁凿。它就静静躺在那里,暴露在苍白的光柱下,距离萧明灿不过一臂之遥。
言生迈步:“属下这就去叫行刑官来……”
“不用了。”
萧明灿收回视线,看向檀妄生,说:“这样太麻烦了,不是吗?我们想要做的是让将军配合,而不是逼疯将军,给北洛制造一个敌人。当面杀了他最忠诚的属下……你看,”
萧明灿后靠在椅背上,温和道:“将军刚刚看了那铁凿七次。是想用它杀了我吧?”
檀妄生低下头,再次看向酒碗里虚晃的倒影。
“为什么不动手?”萧明灿说,“因为代价太大?觉得一个国师的性命远比不上你所筹谋的计划?还是说,将军认为胜算太小?就算言生与你隔着一道铁栏,你也依旧没把握能在这之前让我毙命……”
她伸出手,将那根铁凿推向檀妄生,“将军可以试一试。”
檀妄生没有动,“国师这是在做什么?”
萧明灿松开手,说:“我连审将军十二日,次次用的都是重刑,将军身上的伤,有大半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想做,不仅可以在将军身上再划上几道口子,也可以让将军亲眼看看那些部下是如何因为遮掩真相而丢掉性命的。”她看着檀妄生,“将军记恨我。所以,就算动手,也情有可原。”
檀妄生凝视了她片刻,接着笑了一声,有些意外:“国师想要陷害我?这就是大人的目的?让我对你动手,把自己逼上死路,然后为了活命不得不交代一切?别这样大人,这太拙劣了,早些年兵部那群老头就已经把这方法用烂了,现在就连拴在刑狱外的狗都不相信。”
“我倒不觉如此。”萧明灿说:“将军第一次随镇北王来到皇城那年还不到十岁,那时城中很多小姐少爷都对将军感到好奇,可惜还没等到机会和将军接触,将军就因火烧杏树一事被扔出了城。长大后,将军回皇城没几次,又开始‘旧事重演’,仅因意见相左就与朝官大打出手。再后来监军的那些事就不说了。”
萧明灿看着檀妄生的眼睛,说:“在狱中动手伤人这事放在其他人身上未免太过荒唐,但放在将军身上,倒也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你看,将军刚刚不就是动了这个念头了吗?”
“既然如此……”檀妄生拿起那根铁凿,摆弄似的摸着尖端一块缺角,那缺角里还沾着点暗色的血迹,大概是卡进骨头时造成的。他慢悠悠地说:“国师应该也知道,檀妄生那个疯子动起手来可没个分寸,无论是陈侍郎家那个儿子,还是那位只会动动笔的朝官,他们的下场可都不太好。”
他把铁凿推回到萧明灿面前,粗铁摩擦桌面时发出刺耳声响。他看向萧明灿白衣下挺直而略显清瘦的肩颈,在那一瞬间想象着铁凿尖端刺穿皮肉,鲜血溅向半空,以及那双灰黑色的瞳孔是如何从平和的专注,骤然紧缩,接着迅速凝固在一个惶惑而不可置信的目光上,最终在无法挽回的黯淡里看着他的。鲜血大概会迅速染红她那身华服,就像一朵从雪面露出梅花,一只陡然中箭的兔子,又或者,就像此时此刻的他一样。
接着,他平常地眨了下眼,看着她眼下那两颗泪痣,还有依旧充满柔和的眼睛。她仍端坐在对面,泰然自若,足够耐心。他握着铁凿的手慢慢松开,露出一个极其亲和的笑容。
“国师若是想要陷害我,得对自己狠一点才行。”
紧接着,一阵烈风吹入,烛火奄奄一息地闪烁几下,刑室随之沉入一片昏暗。
心跳声盖过了刑狱尽头的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