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檀妄生没去看那根铁凿,目光始终望着萧明灿的眼睛,“在我看来,国师更像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我的选择。”
走廊尽头骂声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拴着铁链的重物被拖在地上的声音。
“如果我手里的筹码足够重要,国师就相当于白白受了一次苦。”檀妄生说,“而如果我手里的筹码不足以让我保住性命,我就会带着国师一起死……那可就更糟糕了。”
“在我看来,”萧明灿随意掂了掂铁凿,语气平缓地说:“更像是将军已经穷途末路到只能用这种方式劝我放弃了……将军说了两种极端,但不是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走廊尽头传来狱门推开的刺响。而与此同时,萧明灿握紧铁凿,猛然朝着自己左手手背刺去。几道模糊的影子在墙面剧烈晃动。外面的侍卫大概没想到国师会真的动手,下意识伸手碰向牢门。而这一切都被一只手拦住了。
檀妄生抓住萧明灿的手腕,按着她手腕内侧的拇指一用力。萧明灿左手脱力,檀妄生顺势接过落向半空的铁凿,在掌心转了一圈。桌上的酒碗被打翻,酒水慢动作似的溅向半空,接着滴在了萧明灿的脸颊。萧明灿下意识眨了下眼,而当她睁开眼的瞬间,那铁凿的尖端已经抵在了她的侧颈上。
紧接着,牢门被一脚踹开。
萧明灿没有动,当她缓缓抬起眼睛时,能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血腥混着伤药的味道扑面而来。檀妄生就站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握着她手腕压在桌面上,而另一只手则攥着铁凿。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就像是突然冲出笼子的野兽打量眼前脆弱的猎物,表情充满了玩味和期待。
然后,他挥动铁凿——用那尖端轻轻地、恶趣味般地扎了下她侧颈的脉搏。
下一刻,言生用刀逼开了檀妄生。
“……别急,别急。”檀妄生抬起双手,坐回到了木椅里,对那侍卫说,然后看向萧明灿,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说:“我刚刚明明有机会,却没有动手,这算不算是国师的救命恩——”
他张了张嘴,最后几个话音忽然消失,他大概觉得有些诧异,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
“将军省一些力气吧。”萧明灿说,“脖子上的伤若是再撕裂一次,恐怕还不等上面的大人给你们定罪,将军就已经因伤重感染而亡了。所以……”她扶正酒碗,扔掉上面被打湿的纸,抽出下面没有被水浸湿的几张。
“国师从来刑狱的第一天就已经想到了今日吗?”檀妄生身前还抵着刀,缓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些重刑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让大家都相信你,我会因为心生怨恨而对你动手?”
萧明灿的确是这么想的。
檀妄生手里的那些筹码让他笃定能在皇上和太傅的博弈中捞到些好处,而他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檀家和那些部下并不能逼他把真相吐出来,重刑这方法成功的把握更是微乎其微。这就像是一道环环相扣、胜负已定的棋局,无论这些人再怎么试探着落子,也无法找到檀妄生的破绽,堵住他的路,扭转被一步步牵着走的局势。
因为所有人对那场营啸几乎一无所知,而他们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要得到檀妄生手里的一切。
所以皇上和太傅只能相互试探,耗着时间,对檀妄生一点一点抛出条件,把他拉拢到自己这边。
那么当这种几乎无解的死局摆在萧明灿面前时,萧明灿该怎么做?
掀翻棋局。
这不是博弈,也不是一场争夺“宝物”的权力游戏,这只是檀妄生以“真相”、“推翻牵制”为假象构建的一场棋局。
他利用闭口不言和北边离奇的惨祸让自己的筹码变得珍贵,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去追寻那些假象,而后把自己的存在降得微不足道,让所有人都以为如今的影将军只不过是被关在牢中、拔掉利齿的野狗,没有太多威胁,掀不起什么风浪,只需要皇上或太傅的几句话,就能让他死在狱中。甚至连他那点小心思都不足为惧。
那些昔日的荣光和他做过令人心惊胆战的事情都会随着他一起埋在哪个不起眼的山头。当大家再次谈起他时,只会不以为意地称呼他“镇北王做过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养不熟的狗崽子”。
但事实上,当所有人笃定自己是掌控他性命的那个人时,就已经陷进了他那一环扣一环的游戏当中。
他简直就像是那种制造梦境的邪恶精怪。而萧明灿要做的,就是打破那场梦境——或棋局。
不过话虽如此,萧明灿当初也只是把这当做无可奈何后的底牌。她也曾想过檀妄生或许真的会因承受不了重刑而开口透露些什么,又或是干脆答应她提出的那些条件,不过结果——
萧明灿用帕子擦掉桌上的水渍,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继续说:“既然将军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檀家和那些部下,以及将军自己的性命,还是快些交代营啸爆发的真相,还有你知道的任何事吧。”
檀妄生伸手拿起笔,摆弄似的在纸上划了划,道:“啊……我有点后悔了,如果我写了,说不定到时不仅丢了底牌,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将军不是还有火铳吗?”萧明灿耐心地说:“将军刚刚之所以不敢下手,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还可以用火铳秘术这东西在皇上面前赌回一条命吗?”
她朝那几张纸示意,“将军与其后悔过去的决定,不如思考一下,写完这些会有什么好处。”
檀妄生问:“好处?”
萧明灿站起身,看了眼有些发麻的手腕,声音依旧温和:“将军不如现在求一求我。说不定我会在皇上面前替将军说几句好话,放檀家一马,又或是保住将军的命也说不定。”
檀妄生怔了片刻,微笑起来。
那几乎算得上是一个体贴而亲切的笑容了。如果不知道他的人,大概第一眼会觉得牢里关着的是哪个落魄的权贵少爷,而了解他的人,多半会因为这笑容而立刻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惧意。因为他每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时,大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或者说,总会有人遭殃。
萧明灿看了他一眼,继而平静地无视了他那藏着深意的目光,看向天窗,说:“明日上午太傅应该就能赶回皇城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来审问将军。不过太傅向来行事谨慎,大概会提前到清晨就会出现在这里。而到那之前,如果将军的供词没到皇上手上,那么到皇上手上的就是国师遇刺的消息了。”
檀妄生的笑容越来越深。
“这只是个警告。其实‘遇刺’这种事,我自己在殿里随便划一道口子就足够了。”萧明灿在走到他面前,亲自检查了下他颈部的纱布,确认他伤无大碍。接着,她就这个姿势拍了拍他的肩,继而俯下身,靠近他耳边低声道:“将军不要再耍小聪明了,不然到时真的会后悔当初没能对我下狠手。”
檀妄生朝萧明灿侧头,而萧明灿在这之前便站直了身子,朝门外走去,就好像刚刚耳边的那句话只不过是檀妄生错觉。
远处等候的狱卒走进刑室,收拾地上的铁凿和纸张。檀妄生仍懒洋洋地坐在那椅子上,看着萧明灿跨出牢门,烛火的光勾勒出她挺直的侧影,他看见她衣摆染上地面的泥污,接着慢慢伸出手,对着她侧颈的位置。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檀妄生说,“国师。”
萧明灿脚步未停,也没有看向刑室。
“如果将军指的是地狱的话,那可要等上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