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坐在树后,正紧捂着左腿,想必滚下断崖让他的伤势更重了,也许那条腿会保不住,又或是直接就这样失血过多而死,或者更痛苦的是在清醒的时候被那群怪物抓到,就像石板路上那个人一样。他崩溃地哀叫起来,说出萧明灿很难听清的话,而旁边一个侍卫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的喊叫暴露位置。
“他会先一步崩溃,然后成为那群怪物的一员。”檀妄生抬起手,看了眼胳膊上的划伤,说道。
“它们……”一个官员踉跄地站起来,惊恐地看向四周。他们失去了高地的视野优势,如今面前的只有一排排干瘦而高耸的枯树,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常年伴着饥饿长大的畸形孩子,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如同蛛网一样缠绕在树干的薄雾,还有回荡在雾中似远似近的叫声。那声音似乎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响,就像是动物痛苦的尖叫。
人怎么会发出那种叫声?
官员后退了数步,接着跌坐在了土坡上,惊慌地看向那些随风晃动的树枝,还有山坡下胡乱生长的杂草和碎枝,“它们,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国师对这副场景并不陌生吧。”檀妄生站在萧明灿身边,平常随意的声音因为伤势和药的原因变得嘶哑。这让萧明灿一瞬间觉得身边站着的其实是从地狱里出来蛊惑人心的恶鬼。她没有搭话,而那声音仍在继续:
“如果之前他们所经历的那些变故是一场惨烈的战争的话,那么这些人就是一群被战争折磨得提心吊胆的士兵。而此刻,已经有几人开始濒临崩溃,如果国师不做些什么的话,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麻烦的事吧?”
营啸。
就像是一场营啸一样。
“快来帮忙堵住他的嘴,别让他再叫了!”
“大夫呢?他——”
“等一等,他这个声音……不会变成怪物了吧,如果是的话,那我们——”
混乱里,言生提刀走了过来,看了眼断崖上的人影,快速说:“国师,大夫剩余的十个人还在上面,其中一个官员已经死——”
又一发铁弹砸了过来,刺耳的轰响盖过了那些嘈杂的叫声。
侍卫在尘土飞溅中大喊:“保护国师——”
萧明灿推开那些护在身前的人,扶着树干,走到一个勘探地形的官员面前。他倒在地上,左耳受了伤,昏迷不醒。她蹲下来,快速翻了一下他身上能装东西的口袋,最终解开他腰侧的锦袋。
那是一张用羊皮制成海岛村落分布图。上面标出了岛内几处村落的地点,岛中心几条联通木桥的路线分布,以及从岛内走向岸边的最短路线。这些是三年前官员们登岛勘察时大致画出的,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岛上会藏着一群可怕的怪物,而这些本应该是用来在万不得已时围剿罪臣檀妄生的地图,反而成了躲避那群怪物的保命关键。
“……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萧明灿把地图摊在地上,迅速扫向四周,而后指向图上东边的一处断崖侧面,“主村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我们必须换一条路……这里。沿着山坡往前走就是荒村后身,那里有几处村民曾用来晾鱼的棚屋,也有一条能到岛中心的路。虽然距离主村很近,但起码有藏身的位置。我们可以暂时现在这里躲避那群怪物,等稍微安全了一点,再沿着这条小路走到内岛,然后再从这条路回到岛中……”
“不行。”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冷冷地盯着檀妄生。檀妄生无辜地耸耸肩,说:“这处棚屋曾是怪物的老巢,我们在两年前驱赶那群怪物的同时,也不小心毁掉……它如今虽然没有彻底坍塌成废墟,但该挡路的门窗也都消失不见了。如果那群怪物发现我们,我们避无可避。”
“所以……”
萧明灿指向最东边的一处位置,那里画了一座简略的房屋作为村落的参照,而房屋外又用红圈圈了起来。整张地图上有四五处这样的圈画标记,意味着这些地方通常看似安全,实则极为危险,比如树丛里险峻到失足就有可能摔断脖子的陡坡,平缓的路上戛然而止的断崖,又或是铺着落叶的树丛里不明意义的深坑。
几个不太了解详细情的官员只知道这里不能随意靠近,看了眼国师略显沉重的表情,心下一慌,强装镇定道:“大人,这里……这里安全吗?”
“很安全。”檀妄生说:“门窗都被木板加固过,院墙的缺口也都由土泥重新填补。缺点则是三面环山,唯一的一条窄路是通往主村的,但是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已经被杂草和树桩挡住。不过,也并非不能过人,只不过难走一些罢了。”
侍卫听着“重新加固”,却“常年无人打理”后眼皮莫名一跳,道:“那这里为何要标记……”
一段变调的歌谣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所有人警惕抬头,不约而同抬起了手中的刀,看向薄雾深处若隐若现的黑影。
“大概是因为,”
檀妄生看着萧明灿收好羊皮图,道:“进到这里的人,最后都没能活着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