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最终……”与此同时,站在墙边的官员继续念着那墙上的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上扬了一些,就像被困在木船十几日的人终于看到了经过的船只:“但最终,他们幸运地被人发现了。”
檀妄生手臂撑在腰后,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对此评价道:“他们一定选择性忽视了‘幸运’那两个字其实被刻上了四五道划痕。”
萧明灿看了眼那些人,大概已经习惯了和檀妄生在一起总没有什么好事发生,语气平静地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多年后——也就是金海村疫病爆发后,这里再次被征用起来,就是我们‘睡前故事’里最开始提到的那一段。”檀妄生道:“那是主动提出到这里的善良村民,他来这里的原因一方面是想要帮助大家让这场疫病赶快过去,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不幸染上疫病的孩子。但他的孩子在变故发生的三日前去世了……”
“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孩子,他看起来……”另一边,官员仔细看着那幅画,这次的画并不是一个小人,而是一张脸,就像小孩子拙劣的画技一样,脑袋像个土豆,双眼和嘴巴各自用一段线条带过,脸上画了几滴泪水,“悲伤极了。”官员如此理解道。
“他的转变来得悄无声息,”檀妄生接过侍卫扔过来的一块干粮,当然,那烧饼已经被海水浸泡得稍微一碰就会碎成小块儿,他看了眼角落里另一个刚燃起来不久的火盆,几个官员正围在那里,手里各自拿着个果子,火盆上方还架着几条干巴巴的鱼。
他挑了挑眉,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说:“没有人注意到他。大概是因为那段日子失去至亲和朋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他的悲伤看起来合理又寻常,他埋葬孩子后就很快回来继续做着手里的事,大家不约而同地以为他只是想忙起来短暂地忘记这一切。但就是这么一个‘寻常’的夜晚,他毁掉了将近一半的药,然后偷偷离开了那里。”
官员又再次恢复了那忐忑的语调:“……他在临走前,把唯一的门从外面牢牢锁上了。”
“应该补充一句,”檀妄生看着萧明灿,慢悠悠地咬了口那湿哒哒的饼,然后道:“是唯一能进出的门。”
而近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同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重的撞响。一个怪物正动作呆滞而僵硬地撞着木窗,守在附近的侍卫下意识抬刀,但下一刻,他们身后传来另一道更为尖锐的动静。
之前站在火盆边的人都放下了手上的食物,慌忙地站起来,就像经常遭受虐待的狗一样警惕而胆战心惊地看着昏暗处。然后,他们看到了昏暗里走出一道人影,他抬起双手,也有些害怕地看着大家,最终望向萧明灿,“国师恕罪……小人……小人刚刚手没拿稳……”
离他最近的侍卫看了眼那散落满地的木头,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然后走到那官吏面前,动作粗鲁地检查了两三遍,确认他没有问题后,向萧明灿点了点头。
“他离开了废弃屋群,走进了村落。”檀妄生转过头,看热闹似的瞧了眼四周,道:“值守在附近的村民很快就发现了他,那个时候已是深夜,他看起来有些恍惚,而当时的金海村最重要的规矩就是不允许在天黑后离开家门半步,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很显然,那个可怜的人……”
他目光转回萧明灿,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露出了个“国师懂的”那种表情,说:“他们很快发现了男人已经被感染,从废弃屋群走过来的人?这对他们来说是个紧急的情况,但无论如何,此时已是深夜,村中人手本来就不够,他们不能冒险再派人走进山林,去屋群查看情况。他们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加派人手巡逻,守住金海村这仅剩的一片‘净土’。”
“于是……”官员走了两步,转向另一列字,“这里遭遇了……”
墙边那一小堆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他们难以置信又惊恐地看向四周,就好像强迫寻找会让自己崩溃的答案一样,他们目光掠过那些火光照不到的角落,从阴影里隐约渗出的白骨,还有那些被钉死、留着血痕的木板,最终回到各自身边最近的尸体,它们的姿势大都看起来怪异而恐怖。其中几人仓惶后退几步,撞上了身后的人。
“这简直就是最绝望的时刻,”檀妄生说,“你被困在房间里,而你熟悉的人忽然在一瞬间变成了那种杀人狂,对所有人发了疯似的砍剁,大多数幸运的人在睡梦中死去,而另一些人慌忙地想要逃跑,但四周密不透风,你只能躲在某个一眼就能发现的角落,然后祈求他会放过你,又或者拼命拆卸那些被牢牢钉上的木板——”
他微笑起来,“讽刺的是,那些用来抵御怪物的木板,最后却反而成了阻碍自己逃命的东西。”
墙边人群里,有人喃喃道:“我们现在……”
门边传来闷沉的撞击声。
“我们现在就在等待那个时刻到来,”檀妄生说:“等着我们之中出现一个疯子,然后……”
他抬起拿着烧饼的手,然后当着萧明灿的面,缓缓移到自己的颈前,在划动时做出那种被突然袭击的“死掉”表情。
萧明灿看着他,那惯常的平和又耐心的神情终于从她脸上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