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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劣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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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此而已?

难道他真的会因为容易被那群怪物发现,而没有放置其他什么东西吗?

“……的确没有什么东西。”侍卫又仔细搜了一遍檀妄生的身,对国师和周围几个官员说道。

而话音落地的同时,火盆边的一个年轻的官吏发出一声惊呼,本能地手脚并用往后边爬了几步。众人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那木板的缝隙后是一双血淋淋的眼睛。

这世上能见到有人眼睛受伤的其实不算少,但除了大夫和仵作之外,几乎很少有人会真正看到眼珠碎裂的样子,因为正常人都会因为剧痛而闭上眼睛,大家最多只能看到脸上遍布的血痕。但那个人——那个怪物却大睁着破碎的双眼,甚至能让人清晰看见那裂口流出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鲜血的淡淡红液。更令人心惊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伤口是新的,而它们伤害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们当中有人彻底崩溃。

旁边一个侍卫斜跨一步,挡住了那些人的视线。

“……门窗都被挡住了,那些围困我们的怪物行动迟缓,应该进不来。但保险起见,每一处门窗都必须有人看守。”

萧明灿见领队的侍卫点头应声,又看向周围那惊魂未定的人群,温和道:“大家不要担心,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怪物首领’的存在,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最起码,我们最大的敌人不再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随时会让我们丢了性命的恐惧。只要我们能设法引出那个首领,就能找到对抗这群怪物的方法。所以……”

官员们站在原地,闻言顿了顿,接着大多数人强迫自己挪开了目光,不再看四周那足以令人尖叫又难以忽视的一双双眼睛。其中几人忐忑地望向手里那些被泥污染脏的纸,而在这令人胆颤的处境下,国师平稳的声音总是令人浮起几分心安和冷静。

萧明灿继续说:“时间也不早了,各位若是疲惫,先休息一会儿也无妨。就算我们今夜没法找到有关那个人的消息,只要把这些簿子收集起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也不迟。”

“是……是……”

几个官员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对……没错,国师说得对,眼下就算再怎么担惊受怕也没用,又不能冲出去杀了那群鬼东西,还不如把力气放在寻找那‘鬼小子’上……”

侍卫把木头扔进盆里,火光比刚刚又旺了一些,几个尚有精力的官员聚在另一处,逐一查看那些纸堆,试图用商议声和纸张的沙沙声来盖过外面时不时传来的渗人童谣,但可惜,在他们的想法实现之前,那些白骨被翻动的咔咔声就盖过了他们的话音。

“……可真是难为这群人了。”檀妄生在国师的默许下跟在她身后,随着她往火盆那边走,打量般瞧着周围光景,道:“他们当中有几人恐怕这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残缺的尸体,哪怕是在百花宴上目睹皇上遇刺,也只会抱头躲在桌子底下,等待禁军摆平这一切。要我说,这座岛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精神上的酷刑。”

“将军谦虚了。”萧明灿望了眼四周被阴影覆盖的角落,侍卫在刚进这里不久后就搜过了那里,除了不明血迹和白骨之外,那地方没有任何能够藏东西的地方。她说:“依我看,比起这座孤岛,将军才是那个让我们胆战心惊的酷刑。”

檀妄生期待地挑了下眉,“我有让国师感到害怕吗?”

萧明灿并没有回答,她经过火盆,听着受伤的官员低弱而痛苦的呻|吟,才开口:“将军有时会让我想起那种徘徊在夜晚街巷中的劣犬。它们成群结队,狂躁顽劣,会对周围的经过的一切抱有敌意,继而疯狂地攻击。如果你不幸靠近被它们盯上,就会一直被它们缠下去。”

“……听起来很有意思。”檀妄生说,“还记得小时候在边城时,有几个比我大半个头的小子围着我说我是没爹娘养的野孩子,不准我站在那看他们玩闹,说觉得晦气。这种话我从北边一路听到了皇城,皇城里的小姐少爷们都很有教养,他们不会当面叫你野孩子,私底下说什么也不会让你知道,但他们会用那种怜悯又嫌弃目光打量着你,就像在看什么脏兮兮的可怜东西。”

当他说出这话时,跟在萧明灿身边的言生抽出刀,捅穿了墙壁缺口后的那双眼睛。墙面背后的尖叫声短暂盖过了嘶哑变调的童谣。萧明灿在言生擦刀的间隙里走向前,摸了摸墙角一处不起眼的裂痕,试探着往里按了下,但没有推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藏东西的密室。

檀妄生老实地站在身后,一侧肩膀倚着墙面,继续道:“说实话,我其实从没在意过他们说的那些话或者揣测。我有饭吃,有水喝,老头子会给买我衣服穿,军营里的人教我如何用刀,檀家的姐姐教我识字,我怎么会是没人养的野孩子呢?”

萧明灿看向他——

没错,就是这种眼神。他在与萧明灿对视的瞬间忽然想。

平和,专注,温柔,足够包容,足够有耐心,哪怕是那种罪大恶极的土匪站在她面前,说不定都会慢慢卸下防备,去诉说自小经历过的那些不公和悲惨遭遇。这并非仅仅是因为她所表现出的那种亲和,还有某种……

檀妄生曾在庙里见过那些神像,祂们高大,庄重,俯视着每一个站在面前的人,那双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充满了无尽的包容。而国师就是那种人,让你感到自己被理解,自己的罪过能够被宽恕,让你莫名地感到一丝温暖……又或者说坚定。

国师对于大家来说就如同那些神一样,万分尊贵,遥不可及,当你真的站在她面前时,你不会对此怯懦或因为她是一位女国师而轻视她,你只会发自内心地觉得……能站在她身边,真是你莫大的荣幸。

她从没觉得他的出身和成长有多么卑劣,哪怕当他变成残杀士兵的罪人,被押送着回到皇城时,她看他的眼神也未曾变过半分,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鄙夷,没有看待一个怪胎的嫌恶……温和,足够的温和,就仿佛知晓他的一切委屈和过失。而正因如此,每当他与她对视时,心底里总会涌起一种错觉。

仅仅只是因为这一个眼神吗?

一个和其他人不同,没有那些揣测和厌恶,也没有疏远的冷淡,只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眼神吗?尽管他从不在意那些传闻,但仍在心底里渴望有人能包容他的一切吗?就像那些把全身家当都投入到祭拜神像的人,只为寻求祂给予的某种心安和救赎一样?

不,当然不是。

说不定萧明灿也曾说过“那个影将军早晚会跳进自己挖的坑里”之类的话,也觉得和他这种莽夫待久了只会折寿,而她和其他人的区别只是在于她伪装得足够好。她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他糟透了。当然,他也同样觉得那些人无趣,虚伪,会为了点蝇头小利耍尽心思,遵守些迂腐陈旧的规矩,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尊贵——

不不,她和别人不一样。

他能看见藏在她目光深处的那种期待。那黑色瞳孔深处一簇跃动的火苗,就像故事里每当诅咒降临时就会腾升的烟雾,又或是某个狂喜到雀跃摆动的鬼魂——欲望。他知道那种欲望是什么,当他第一次跟着镇北王踏上战场的时候,第一次砍下蛮族首领的头颅时,第一次为了救人而险些失去胳膊时,那种感觉就会悄然涌现。

而当他在狱里见到萧明灿时,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欲望。

但他很难去描述那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巫师的话,大概会说他体内藏着一个可怕的邪鬼。如果是镇北王,则会说他天生就是在战场杀敌的料。如果是皇上,会说他天资聪颖,但秉性顽劣。而大多数人,会把这称之为疯子。

不顾常理,忽视规矩,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疯子。

他发现那位遥不可及的神,和他一样。

这感觉真让人着迷。

“但我很喜欢国师说的……”

檀妄生慢慢笑了起来,那火光同样映进他的眼底。他亲切地说:“虽然是疯狗,但这也说明了,无论疯狗的下场到底如何,至少,那些被疯狗攻击的人一定也不会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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