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用“交谈”来说的话实在有些违和,尤其是把它安放到那群把人当成猎物捕食和虐|杀的怪物身上的时候,只不过眼下很难再有另一个词去描述这种声音。那听起来感觉就像是无数张粗制的草纸被褶皱成团,夹杂在一片渐渐低弱却始终无法忽视的尖叫中,模糊得让人抓狂。
两人在打斗中很难集中精力去听清那怪物说的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那声音逐渐从窸窣变得越发响亮,接着越来越远,就像海浪一样荡向山林,直到山坡那边的怪物都相互看着对方,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什么。两人听不清它们的话,但是在屋顶观望的几人却听得清楚。那些怪物嘴里说的是——
“兰。”
两人终于跨出了院门,男人在架刀时再次侧头,厉声喊道:“……快带着兰离开!”
“快带着兰离开……”
山林里那些“肉瘤”纷纷从树后探出来,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火光闪动的石屋,像重复诅咒一样兴奋地重复着那句话。
“兰……兰……”
其中几个“肉瘤”彻底从树后走出,佝偻的身子在月光下像是一棵枯死的树,它那黑亮的瞳孔里映着远处几道人影,盯着其中一人怀里抱着的东西。它伸出胳膊,像是要寻找什么似的,呢喃念着:“兰……兰……”
“看来那鬼东西真的很在意她。”
屋顶的官员往前一步,望向山坡上那数道正蹦蹦跳跳的身影,它们挥动着麻杆似的胳膊,晃晃悠悠地跑在山林之间,看起来就像村子里的孩子去迎接从镇上采买回来的大人,随后,他又看了眼向那两个随从靠拢的怪物,僵硬紧绷的神色终于稍微有了点儿缓和。
“一听到‘兰’在,那群有点智慧的怪物立刻就去追他们了……国师大人这一计实在高明,用和闵兰年龄相差不大的尸骨裹上白布,然后再当成重要之物护着出门,让那群怪物误以为那就是兰,然后倾尽全力全力去追他们,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再次看向那几个在怪物之中厮杀的随从。当然,此计的高明之处可不止这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明说出来。用“闵兰”来吸引那些怪物的注意是他们孤注一掷的冒险,而如何在挣脱困局的情况下,提防檀妄生那些人在背后捅刀子又是另一个难题,大家当时本打算就这么一直绑着那几个部下,等真到了那种万不得已的绝境时,再把那几个罪大恶极的家伙留在那儿给怪物当拦路石,从而给其他人争取时间。
而鉴于他们之前所做的种种顽劣行径,大家都不觉得这是什么没人性的做法,顶多算得上是以牙还牙,再者说,用他们几个人的性命,换国师大人以及其他十几人的安全,对他们来说也算得上“赎罪”了不是?
但国师所想出的办法远比这个更加稳妥。影将军如今的这些手下都是上过战场,经历过营啸,硬是拖着半条命从死牢里熬出来的主儿,虽说绑在身边有人时刻看护,可那群怪物凶险莫测,若是真遇上了什么麻烦,他们很难再时时刻刻去盯着那些部下,万一那几人趁此机会动手,也够让他们头疼的了。
但如果让那几个部下去保护“闵兰”离开的话,事情可就不一样了。如今大家要面临的最棘手的危机,是如何能让那群想要涌进石屋的怪物们离开,如果那些随从能利用“闵兰”引走那群怪物,那么他们不仅有机会可以从这石屋脱险,也不需要担心那些在岛上和怪物共处三年的亡命之徒会设计害他们,这简直可谓是出一石二鸟的妙计。
“只是……”
另一个官员举着火把,看向那些被堵在院外小路的一行人,有些担忧道:“山坡上还有怪物正往这边赶,他们只有五六个人,真的能离开这片废弃屋群吗?如果……如果……”
他看向周围人,交换了一个紧张不安的眼神。
如果没能引走那群怪物,这计划就彻底前功尽弃了。若是运气再不好一点,让那群怪物发现这其实不是闵兰,照它们那渗人的性子,估计会像一群怪猴似的涌过来把所有人都生吞活剥了。
“……他们当然要活着离开这里。”
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萧明灿忽然开口。她望着那些在薄雾里厮杀的身影,被风吹得急剧晃动的火光映着飞溅的血点,空气弥漫着一种血腥和酒香混杂在一起的奇异味道。
她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足够让人冷静下来的温和:“要么留在石屋里,当那些怪物的食物,要么带着闵兰杀出怪物的包围,安全离开这里,跑到主村,山洞里,或者岛中心。这可是将军为他们选择的路。一条唯一能逃出生天的路,哪怕再艰险,他们也必须拖着那副身体离开屋群。”
她抬起眼,看向旁边的檀妄生。
“不然的话,他们若是死在了这里,被困在屋顶的将军也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