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萧明灿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充满恶劣好奇的、怪异又渗人的目光——当然,她也感受到了身边那道兴致盎然的视线和微不可闻的嗤笑。但她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国师会问问我在想什么。”
檀妄生等了半天都没等来想听的话,转开目光,有些遗憾地说:“毕竟对国师来说,在这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关头,我的一举一动应该都需要格外地关心。”
“是‘警惕’。”萧明灿纠正道,“我想,如果将军真要做什么事,就不会让我看出来,如果将军表现出来了,那多半——”
檀妄生说:“是又无聊又惹人头疼的恶作剧。”
萧明灿没有应话。
“其实我只是在想,国师真是个洞察力惊人的人。”
檀妄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的山坡,那些火把的光变得越来越渺小,宛如火堆里崩出的零星火点,就快要消散在黑夜里。这其实是个有意思的时刻——在早些时候,他的手下还在铺设如同蛛网一般严密的计划,打算用战船变故来牵制住萧明灿。而如今,那些人却反过来成为了萧明灿计划的一部分,帮助她来达到目的,就好像是她忠诚的手下,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当然,他早就预料过萧明灿也许会看见那“蛛丝”在半空中闪过的一小点微光,尽管那场战船变故在他看来已经足够天衣无缝,但……谁知道呢?
国师就是这种人。就像三年前在地牢里一样,她总能一眼看穿那些潜藏在真真假假伪装背后的真相,轻易就抓住对方的命脉……这让他想到了话本故事里那种抬手就能剜出人心的狐狸,只不过她看起来可远比狐狸要无害得多,你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她的掌控之中,就像如今孤立无援的他,就像背后那些官员。
他能听见那些官员的说话声。不过内容不再是关于是走是留的争吵,而是一同确认离开这里后在山林里逃生的路线。这是让他又一次感到意外的地方,只是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就在这关系到所有人生死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仅仅只是靠那句“丧气话”。
萧明灿知道眼下所有人都在迫切地追寻那自认为稳妥的希望,就像分散着走向两侧的羊群,这种危急关头的分歧很容易让局势走向失控,比如大家因为始终没办法团结一心,而导致恐慌和不安就像浓雾一样挥之不去,直到队伍里有人成为那群怪物的一员……又或是被某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趁机捅一刀,让所有人都陷入更危险的处境。
这是一个棘手的麻烦。但檀妄生并不觉得萧明灿会被这难倒,毕竟她在大家被围困在石屋、因那刻着不明诅咒的字墙而人心惶惶时,就出面安抚了众人,给了大家对抗那群怪物的希望,所以这次应该也理所当然的——
但她这次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希望,告诉大家安心,一切都会好起来,反而直白地告诉了他们处境有多么危险,甚至是九死一生。
这是个出乎意料又有趣的地方——比起那些人所以为的国师在尽全力保护众人的安全,让大家能平安赶到岛中心,她其实最先想到的是该如何去控制住整个队伍,就像牧羊人该如何去控制躁动不安的羊群。
所以当所有人还在为眼前危险的计划而感到担忧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了哪怕所有人会在此刻听从她的命令,可一旦在山上遇到什么危险,这种短暂的团结说不定会再一次被打破,到时大家很有可能会面临另一种更严峻的分歧,而怪物随时都有可能追过来,她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思考对策,告诉他们还有生路,冷静一点。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这屋顶上的人都是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他们和朝堂里那些只知道报团取暖的无能墙头草不同,这当中有不少人都见过大场面,说不定这支侍卫队里还有参与过皇城几起命案探查的人,但他们仍旧对那群怪物感到恐惧。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恐惧,甚至到了会让他们崩溃的地步,而能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只有希望。
可这座岛上让人绝望的事远比希望要多得多:牺牲很多条人命换来的也只有零星线索,几乎每一夜都能听到渗人又怪异的叫声,那行为与野兽无异的怪物顶着的却是熟悉之人的面容。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这些怪物,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能找到彻底解决那群怪物的方法,还是会落得和先前那些抱着同样目的登岛之人相同的结局,死在被檀妄生那个亡命徒的算计上,又或是怪物的折磨下。这种每时每刻都处在怀疑和不安当中的感觉简直糟透了,就像是在迷障笼罩的深山里原地徘徊。在那死亡逼近的恐惧里,零星的线索很难让他们永远坚守理智,保持清醒,但……
但他们却清楚知道一点:如果他们倒下了,在这座岛之外,那些他们所在意的人也会陷入到同样的危险当中。
他们是解决那群怪物、保护家人的唯一希望。
所以说真的,檀妄生觉得,“需要保护的人”这个点子无论用在何种地方都屡试不爽。简直棒极了。
不过檀妄生没有说出这些,只是在卖了个关子后,笑着道:“如果国师再多去岛中心两次,恐怕就要把岛上所有的布防都背下来了。”
“这不就是将军让我来到这座岛的原因之一吗。”萧明灿目光仍停留在对方山坡的那几道快要消失的火点上,“去发现那些就连将军也很难发现的细节。”
檀妄生笑容又加深了些,侧过头,看着她被火映亮的瞳孔,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蹲在旁边记录那些怪物形貌的官员被一块石头砸中,他来不及做其他的,下意识去捞那险些从破洞滑下去的旧本。而就这么几个眨眼的工夫,鲜血就迅速从他额角的伤口渗流而出,如同面具一般覆盖了小半张脸。
“它……它们……”
旁边人赶忙帮着捂住伤口止血,侍卫猛地转头,看见院墙外的枯树下站着一道人影,那人影尖笑着从黑暗里走出,一手拿着石块,一手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瓦片。
然而,真正让人脊背生寒的是她的脸。那村民的嘴角乃至下半张脸全都是已经凝固的血,她……它不知吃了多少“食物”,以至于连露出的牙齿都血色狰狞,而嘴角则糊着黑色的发丝,就好像身后有两只模糊的手在扯着它的嘴角,让它笑起来。
直到一支木箭破空而出,钉进它的眉心。
而在它闷声倒地的那一瞬间,他们发现十几道身影正从周围的黑暗里缓慢走出,直勾勾盯着这唯一的光亮处——如同小船一般摇摇欲沉的石屋屋顶。
每个怪物都面露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