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灾星,祸害,丧心病狂的亡命徒,草菅人命的怪物……”
檀妄生在尖笑声里扫过屋顶那一张张苍白的脸,最终偏过头看向萧明灿,望着她眼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懒洋洋地说:
“比起这些,我觉得此时此刻更适合我的称呼其实是……供人发泄怨气怒火的木偶人。”檀妄生又把目光挪到赵晟身上,按住他绞着自己衣领手腕,“大人知道吗?今日这幅场面我早就经历过,他们那种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的模样我也见过了很多次。但没过多久,那些人都成为了自己所惧怕的怪物——”
赵晟咬牙道:“你在威胁我吗?”
“不,”檀妄生说:“我只是想说,各位大人真的很厉害,哪怕已经到了这种令人崩溃的境地,也能保持清醒去做出那个最稳妥的选择,甚至能让理智盖过愤怒,放弃铲除我这个祸患的好机会。不愧是皇上她老人家亲自选出来的人,要我说,”他由衷道:“如果五年前各位和我一起登岛的话,可能早就解决了这群……”
被檀妄生称赞的感觉,就好像看到一条狗兴致冲冲地叼着条早已腐烂多日的断手放在你面前,以示讨好一样。那是一种混杂着悚然和厌恶的恐惧,粘稠得让人不由起一身鸡皮疙瘩。赵晟强压着心底的焦躁,稍稍放开手,然后在檀妄生站稳的时候往后退了几步。但檀妄生说得没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理智……保持清醒,这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他们不能对檀妄生动手。至少现在还不能。
虽然他们不知道檀妄生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做这一切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再清楚不过——檀妄生那群人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能不能得到对付那群怪物的方法。而如果他想要得到这些,就必须依靠国师,借助他们的力量。
所以,不管他们两方关系有多么恶劣,只要檀妄生没能掌握那怪物的命脉,就算会时不时在暗地里耍些诡计来削弱他们的人手……但至少,也总要比现在就拎着檀妄生的脑袋去和剩下那群疯子同归于尽强。
怪物的笑声越来越尖锐。
侍卫看向四周,火把渐弱的光照着那些怪异摇动的树枝,又有几个怪物从阴影里缓缓走出,寻着味道朝这座破烂的院子挪动脚步。他们稍稍抬手,按住腰侧那所剩无几的暗器。
一个怪物碰倒了附近摞起来的木棺,倒出来的枯骨被后来的村民或官员踩得咯吱作响,直到骨头断裂,陷进刚刚下过雨的松软泥地里。但这和院子中央那散着浓烈又新鲜的血腥味相比,根本算不上恐怖。
“……我只是想听听将军的解释。”
萧明灿收回视线,慢慢转过头,看向刚刚站稳的檀妄生。
他看起来有些不堪,身上单薄的黑衣变得松散,胸口那道鞭痕还沾着道泥印。但他并不在乎这些。萧明灿看着他泰然自若地整理衣领,想象着他年幼时那无数次在被打骂后挣扎着站起来的模样。那时他的脸上是否也带着这种毫无所谓的表情?只是用袖子蹭蹭嘴角的血迹?
这其实并不是萧明灿第一次浮现出这种疑问,而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联想到那些被送进各个贵人府上的面首。
他看起来脆弱,乖巧,即便是被折辱,被责打,也未曾流露过任何不甘或怨恨,甚至就连痛苦的隐忍也未曾有过。而这副俊美的好皮囊又让这种合时宜的低头多了几分虔诚的意味。
烟柳之地的酒楼里受欢迎的大都是些高岭之花在家道中落、跌落神坛之后,一身傲气却不得不低头,只能主动褪去衣衫来讨人欢笑的男倌,但真正被养在府中的,往往都是极其忠诚,没有任何想法之人。因为他们可以永远保守秘密,永远不会背叛。所以萧明灿有时候觉得,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条忠诚的——
不,不,他和那些面首可不同。
奴隶之所以在被迁怒时仍低头承受,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存在的使命就是遵从主人的命令。而檀妄生低头,是想让对方放下戒心,然后在对方暴露弱点之后,出其不意地咬断对方的喉咙。这就是野兽和人的……
“那群怪物和活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很难做出像人一样正常的表达。无论它们如何学习、模仿我们,最终都只会让它们的行为带着一种微妙又瘆人的诡异。就像我们早上在战船上看到的那一幕幕。”
萧明灿平静地开口。
“将军说过,那记录手札的村民因为私自去丰饶海,导致村中疫病爆发而愧疚至极,再加上无法理解这之后村中发生的种种离奇怪象,以至于写下的东西大都言语混乱,断续难辨。所以我想,哪怕是与它们共处三年的将军,应该也很难理清那手札上要传达的消息。”
空气中充斥着刺耳的笑声。
那些怪物几乎挤满了破败的小院,跌跌撞撞地迈动步子,像一团巨大而沉厚的污泥一般包裹着这座石屋。它们顺着窗口和被撞开的门涌进屋内,踩烂脚下白骨,朝着那屋顶的破洞攀爬,在将要靠近时被一刀捅穿了脑袋。而倒地的身体又成了后来同伴的垫脚石。鲜血就像水一样在地面上蔓延。
“但将军却能在战船上那么混乱的局面里,一眼就从那满地横尸中意识到,它们在利用船上的人,重演金海村所发生过的惨剧。”
萧明灿望着他脚边那溅满鲜血的洞口,一截只剩一半的断掌孤零零地挂在瓦片上。
“清晰得就好像五年前那金海村事故爆发时,将军也在场亲历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