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一个怪物倒地的同时,两块由木柜和桌椅拆卸后,又草草绑在一起的长板从屋檐上盖了过来,撑在了对面的小坡上。赵晟用力踩了踩长板,确定能撑得住,才让官员们赶快离开。
“院外还有十来个怪物,别让它们察觉到屋后的动静,”赵晟在尖叫声里吼道:“快……快倒酒!”
那群始终没能抓到他们的怪物变得越发狂躁起来。
屋外的怪物爬不上屋檐,就用脑袋一下下撞着墙壁,而里面的怪物发了疯似的想要爬出破洞,却被挤得动弹不得,五六双血手同时伸出来,胡乱抓抠着周围的瓦片,但迟迟没能上来。
几个还未走的官员拿过侍卫的酒坛,帮着往屋外和破洞里面倒。酒香短暂掩盖住血腥味的一瞬间,那些怪物犹如被冲上岸的鱼,贪婪地张着嘴,大口喝着从上面倾倒而来的烈酒。侍卫手起刀落,鲜血就像米袋里的米似的往外洒——
血肉桶。
萧明灿立刻想起了战船上那些摞在一起的血桶。此刻这座石屋就如同那破烂的木桶,鲜血混着腥腐的恶臭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几个还未离开的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些,望着那从破洞或屋檐下伸上来的手,怔忡地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刀——自己是否也成了那种嗜血的怪——
萧明灿抬起头。檀妄生正被人推着走上长板,他似有所感,转过头。正巧,那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看了眼侧后方屋檐那些怪物,却像是看着萧明灿一样,轻轻牵了牵嘴角,就像熟悉的人在街上偶然相遇一样,露出个礼节性的微笑。
“国师……”
言生道:“国师,我们该走了。”
萧明灿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远方山坡上的那些怪物。
童谣声几乎快被那些尖叫声掩盖过去了。
那些山坡上的村民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山,但还没等靠近石屋,就发现屋顶上的人几乎快要“消失不见”了。它们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地面不比山坡,又有一层雾挡着,它们扒着树干,踮起了脚也看不清屋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渐渐地,它们不再哼唱,开始焦躁地来回走动,然后朝着石屋跑去。
跑在最前面的怪物年纪不大,双腿又瘦又长,跑起来时身上那件破烂的布衣向后翻飞,在黑夜里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个飞动的旗杆子。
他踩着同伴的尸体,两步攀到另一个怪物后背上,然后踩着那怪物的肩膀往上一跃,半个身子挂到了屋檐上。结果还没等抬头,就被一个酒坛照面门给砸了下去。
“快走!”侍卫带着人后退了几步,走上那晃晃悠悠的长板,“它们要上来了,赶快点火!”
从屋后的小山坡望去,十几道身影从坍塌的房屋里狂奔而来。它们步调极快,在一片砖块泥土的废墟里控制不好平衡,就索性像动物似的四肢着地往这里跑。三个侍卫点燃了手里的备用火把,烈火一瞬间点亮了漆黑的斜坡,他们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紧接着同时朝在屋顶留下的茅草投掷过去。
那些怪物不再哼唱歌谣,而是发出愤怒的怪叫。它们爬上半塌的院墙,仰头看向屋顶——
两道火光在檐角上闪了闪,像是火红的灯笼。另外一个火把因为屋顶斜滑的原因,只挨到了茅草一角,就滑下了屋顶。
“怎么会……”
这是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情况。大家看着那屋顶上两簇火苗在寒风里颤颤摆动,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脆弱。而那群怪物仍速度不停地逼近这里。石屋中,一个靠近窗边的怪物似乎瞧到了山坡上一闪而过的火光,开始用身体撞击窗板,想要出来。
“这样不行……”官员道:“这么下去的话,还没等屋子烧着,那群怪物就发现我们了……”
那愤怒的怪叫和凄惨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回荡在整片废弃屋群。那两簇火苗缓缓舔舐着残留的烈酒,向周围悄悄蔓延。
屋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砰”。那怪物撞开了窗户的同时,探出个头破血流的脑袋。
赵晟低骂了一声,“你们先护送国师离开,我马上就来。”他夺过侍卫刚刚点燃两个火把,跳下小坡,一把拽走刚走过来的下属,走上木板。
“小心——”
那匆忙用麻绳绑好的木板无法承受二三十人的踩踏,已经明显开始松动,此时就算不走人,也被风吹得直晃。赵晟没理会侍卫废话似的劝阻,踩上长板,走上屋顶,扔在了茅草堆上。接着,他又从背后抽出两三个浸了酒的布条木棍,掏出火折子点燃,一股脑全都扔进了破洞里。
火光霎时四起。
石屋寂静了片刻,随着火光爆发出惨烈的哭嚎,就好像他们点燃的不是石屋,而是一头有生命的野兽。没了刀剑阻拦的怪物发了疯似的往屋顶钻,其中一个瘦弱的村民最先挤了出来,顶着一身火星尖叫着乱跑,赶巧不巧,在倒地时拽住了赵晟的脚踝。
赵晟正准备跑上长板,被这么冷不丁一拽,险些跌下屋顶。他又骂了一句,一脚踹开那村民,爬上摇摇欲坠的长板。
山坡上畸形扭曲的枯树被火光一点点照亮,赵晟在长板断裂的前一刻抓住了侍卫伸来的手,蹬着石块翻了上去。他抬袖蹭掉脸上的冷汗,转头看了眼那被火吞噬的屋子。
那些火焰简直就像是迅速生长的野兽,在那惨烈的哀嚎声和尖叫声里逐渐壮大,撕咬着那囚笼般的屋子。赵晟喘着粗气,看见那火光一点点照亮、点燃木窗,他后退了几步,看着五六条裹着火焰的胳膊从破裂的窗口中伸出,像旗子似的在黑夜里摇晃,但燃烧的噼啪声和房梁坍塌的重响已经盖过了它们的“求救”。
“他们说……”
侍卫怔怔道:“当年那场营啸爆发时,北境军营里就是这种惨状。”
“那些因为走火死了人的房子十有八九都是这是惨状。”赵晟说,“知道九年前城北那场酒楼失火吗?当时所有人都堆在了一块,连辨认都辨不出来。更何况它们早就不是人了,”他拍了拍侍卫的肩膀,示意他快点走,“别多想了。”
侍卫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又看了那浓烟滚滚的石屋几眼,便快步跟上了赵晟。
以防怪物发现,他们自打离开石屋后就熄灭了火把,虽然能从后面那烈火上借点光亮,但走得远了,眼前就只剩下一片昏黑。再加上这条山路曾发生过滑坡,碎石和树枝遍布,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失足跌下山。两人一路无言,只注意着自己的脚下,就这么各怀心事走了不知多久,侍卫忽然抬头,说:“这……”
赵晟顺着侍卫的方向看,只见山下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五六十块坟碑整整齐齐立在那里。那一片的树全都被砍了,白苍苍的月光散下,照着坟碑边角那暗红的血迹。
“地图上画过这里……”赵晟说,“这里曾是村民们安葬逝者的地方。这里距离屋群并不近……”他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头,那冲天火光在夜里只剩下豆大的小点,那些尖叫声变得断断续续,在浮着雾的山林里,听起来就像怪鸟在啼叫。
“我们怎么还没追上队伍?”他道。
侍卫说:“这路并不好走,他们还带着伤员,怎么可能走得那么快,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国——”
“你疯了?!”赵晟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我们摸黑在这路上走,就是为了隐藏踪迹,不让那群怪物发现。你这么叫,和告诉那群怪物自己在哪有什么区别?”他打了下那人的后脑,“你怎么不把那群怪物叫过来和你一起找人?”
他们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煎熬,他们只能往最好的方面想,又或是去想一点与这些鬼东西都不想干的事,以此来让自己撑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那些怪物的叫声消失了。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树枝被踩压时发出的嘎吱声。月光照着那光秃秃的树,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站在地狱边缘迎接逝者的白骨。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赵晟敏锐察觉到脚步声少了一人,他立刻转头,发现侍卫停在了几步开外,腰侧的刀已经出鞘。
“我……”
侍卫视线越过赵晟,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不远处那棵歪脖的枯树,“我好像陷入幻觉了。”
枯树上吊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体随着寒风一下一下晃荡。
侍卫抬起刀,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他咬紧了牙,把刀抬向自己的脖子。
“等等!”赵晟低喝道,“我也看到了。”
“什……什么?”
赵晟盯着那挂在树上的尸体。
那人齐肩的黑发散开,身上披着的是一件用料极好的白色狐裘。只不过那狐裘如今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鲜血。
那是国师……
赵晟扶住了刀。
周围只能听到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那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