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它们并非是一条道上跑过来的,而是从四周分散着过来的,”老潘分析说:“那群怪物和我们不同,我们刚刚爬上山坡就已经累得不行了,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算平缓,但到底不是人走的路,地上堆满了石头和树枝,走一步都硌得脚疼,但是那群怪物不一样,它们不在乎自己的手脚被磨破,不觉得累,也几乎感受不到什么疼,所以,”
他跨过地上的一截手骨,继续说:“除了断崖之外,对它们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能走的路。那些吊在枯树林里的尸体,说不定对它们而言就是“省时省力”的树。”
“……但是,难道那边对它们来说也是如此吗?”
官员指向左手边的枯树林,那地方再往前走不到三百步,就是断崖,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隐隐听见海水撞击礁石的声音。几具尸体面朝着人群吊在林子里,因为距离太远,再加上树枝挡着,很难看清那些人的面容。
官员头一次觉得在这黑乎乎的夜里逃命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用看到他们那被毁得血肉模糊的脸。
他顿了顿,继续想着心里的正事,说:“出了那片枯树丛就是三面断崖,那地方在整座岛的侧面,距离我们的船最远,它们不可能拖着那么沉的尸体跑到那边去。”
老潘这次没再觉得这只是凑巧的“奇怪”事,看了眼他,又看了看左手边那片林子,最后看着手上的本子,陷入了沉思。
“而且,你看这些尸体吊着的朝向各不相同,我有一种感觉,”官员左右看了眼附近那些吊尸,哆哆嗦嗦地凑到他旁边,小声说:“他们就好像……就好像,在那里一直窥视我们一样。”
老潘放缓了脚步,扫向附近。
那些吊在树上的人就像刚从血池里捞上来的一块脏布似的,脚下的一小堆土早已被滴下来的血浸得湿润,散发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死亡气息,而周围的树干几乎都被蹭上了一道血淋淋的红——
萧明灿抬手触向树干。
她用指腹轻轻按压着树干上那道深刻的划痕,听见一旁的檀妄生开口:
“国师听说过留魂谷吗?”
萧明灿微微侧头,放下了手。
“尤其在几年前,”檀妄生说:“那里可是当地人人都知晓的闹鬼之地,关于它的怪奇异闻多到每次去那地方,都能听到当地的酒楼有人聊起这个——有个说法怎么讲来着?别人去涟州是为了赏雪,去淮城是为了喝一杯上好的油茶,而去白石镇,是为了听留魂谷的那些奇事。”
他望着远处山顶上那露出一角的残月,讲故事似的缓缓道:
“其中讲述最多的一个故事便是,有不少商队在途径此地时,都能清晰听到刀剑相撞、士兵嘶吼、战马嘶鸣的声音,甚至有时就连随行马匹也会被惊扰。当时有人以为是边境的蛮子打了过来,又或是山匪袭击,吓得四处躲藏,结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四周只有山脊上随风晃动的枯草。”
萧明灿当然知道。那故事在当地上到七八十岁的古稀老人,下到三四岁的幼童全都知晓。每一次有商队在镇中休息时,都会听到当地人嘱咐,在进谷前,一定要朝着山谷的方向磕头拜上一拜,最好再供奉点食物,以求行路平安,因为——
“据说在三百年多前,那里曾是当时的开国将军和敌军交战的地方。”
檀妄生说,“因为当时是阴雨天,再加上地势原因,那场战争打得尤为惨烈,持续了两天两夜都没有停歇。大雨过后,尸体在潮湿的夏日里迅速腐烂,士兵们被困在谷中,在血腥和黏腻的恶臭中作战,杀喊声犹如——”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眼周围的尸体,然后道:“仔细想来,这其实很神奇,不是吗?当那些商人和来往路人看着两边那苍白的石壁,听到忽远忽近的喊杀时,眼前总会浮现出当年那些士兵浴血厮杀的场景。而当我们看到这片坟地的尸骨、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时,会想象出当年的村民遭遇怪物袭击的可怕画面。”
萧明灿稍微低头,轻轻捻动指腹,正感受着刚刚那树上剁痕的触感,闻言道:“……从荒村里那些被遗弃的刀具来看,金海村村民手里用来防身的,大都是用来砍柴的柴刀,这种刀大都是刀身长而刃部宽,所以砍树时造成的剁痕往往呈外侧粗糙,内侧深陷且有明显的裂纹,但是……”
她轻轻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那树上另一道相交的剁痕,思索着说:“我记得将军手下的兵用的佩刀大都是环头刀,因为需要适应迅速拔刀和连续挥砍的近距离奇袭,所以这种刀的刀身短而轻,薄刃厚背,在劈向木头时,剁痕往往平整干净,边缘整齐,几乎看不到任何裂纹和翻卷。虽然岛上物资匮乏,做不出当初在北境军营时那样的好刀,但……”
她看向檀妄生,说:“将军也曾在这里和那群怪物交战过吧?”
两人在昏暗里相视,檀妄生恰巧站在没有枯枝遮挡的明处,月光照着那张脸,萧明灿甚至能看到他眼底还带着一点儿无所事事的笑意。而他也完全没有隐瞒的想法,说:
“当然。毕竟这里埋葬了一堆尸体。对于那群鬣狗一样怪物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它们的死亡盛宴,就算多年过去,尸体早都变成了枯骨,它们也会把这当成温馨又舒适的巢穴。这对于我们来说是清剿怪物的必经之地。所以,这地方可不止有村民们的尸体……”
他说这话时声音散散慢慢的,还故意留悬念似的拖长了语调。大概是因为被他那“灵机一动”的鬼点子算计过太多次,所以当他就这么吊儿郎当地瞥向旁边枯树里的尸体时,周围的人犹如惊弓之鸟般把目光齐齐转向他,而侍卫已经无声抽刀——
萧明灿觉得,这大概是他又一次恶趣味的得逞:去欣赏一下这些人就像动不动被毒打一顿的狗一样,听到一点摔打声就下意识地蜷起尾巴瑟瑟发抖。
而檀妄生并没有笑,只是看着萧明灿,说:“还有那群怪物的。”
萧明灿说:“……将军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忌惮你吗?”
檀妄生做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萧明灿放下手,说:“因为将军看起来就像是那群怪物。”
檀妄生看着她,好奇地问:“国师也是这么想的吗?”
萧明灿再次看向远处树上另一道相交的剁痕,正要说什么,便听后方传来一阵嘈杂。
“让一让——”
“国师!”一位官员举着个本子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指着斜前方的那片林子,道:“国师,那些……那些尸体好像——”
他的话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