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灿视线越过檀妄生，望向不远处的那个侍女。她正颤抖地、艰难地抬起手，触向自己肩上的绳子，哀求道：“我没有疯……我很清醒，我知道国……国师大人就在这里。我是素玉，大人，大人救救……”

萧明灿没再继续跑。

“救救我……我不是那群东西……我没有染上怪病，我没有出现幻觉……”素玉强撑着抬起头，颤声道：“我叫素玉，之前在伙房做事，是帮……”

言生拿起暗器，瞄着远处的人影，正准备投掷时，被萧明灿轻轻压下了，“等一等。”

萧明灿望着前方，“她还活着。说话清晰，没有胡言乱语，身上虽然有伤，但能从声音听出来并没有伤及要害。而且，她离我们很近。说不定我们可以救下……”

身边的侍卫先一步劝阻道：“国师三思！这太危险了，这鬼地方处处都透着蹊跷，虽然她还活着，但……就算是从小习武的将士，在这么冷的天，还是身上带伤的情况下，也很难坚持这么久，而这些人里，大多数连刀都没拿起过，除了身材壮实了些，就……”

言生跟在国师身边，也同意道：“更何况，就算有奇迹发生，说不定他们周遭也藏着什么陷阱。我们现在连自身都难保，实在没必要……没必要拿性命去赌——”

“当然要拿性命去赌。”

站在一旁的檀妄生道：“看来两位大人还没明白，重要的不是我们要去救多少人，而是这些人可以让我们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将他们绑到这里的，是那群怪物？还是另有其人？”

侍卫顿了一下，有些疑虑地看向林中。

“那些人对于我们来说，就和村民写下的手札一样重要。”

檀妄生看着萧明灿说道。他在“我们”两个字上念得格外轻缓，就好像在向她暗示只有两人才明白的秘密一样，“哪怕是赌上性命，也要拿到它。毕竟我们既没有太多的时间，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侍卫犹豫了一会儿，看向国师，在得到确切命令后，便带人往林子里走了。

越往坟地深处走，那些坟就越加破烂。

也许是因为那时金海村里的“不明疫病”已经彻底失控，岛上的每一处都潜伏着危险，村民们几乎无心再去料理逝者的后事，以至于一些坟坑挖得极浅，已经能看到被刨开的土堆露出的一角木棺。

而再往里走几步，甚至能看到用来埋葬十几人的大坑，坑里的尸体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米袋似的摞在一起，如果仔细看的话，能从那划开的缺口里看到一截被烧得发黑干瘪的指节。

那几个被吊在树上的人仍在低低哀求着。一阵狂风扫过，吹得所有吊尸微微摇动，就像檐下挂着的铁马。

萧明灿收回目光，走向素玉。当他经过檀妄生时，发现他并没有跟着侍卫去一探究竟的想法，只是站在原地，观赏风景一般看着那些官员们瑟瑟发抖踟蹰不前的模样。

她道：“……将军在想什么？”

“我在让自己记住这种美好的时刻。”檀妄生说，“从给皇城传信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象着到时国师同我一起合作的场景，是会感到愤怒，鄙夷，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还是厌恶到恨不得一刀杀了我。但国师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一如对待他人一样平常又温和地同我交谈，就像许久不见的老友一样，包容我的一切。”

萧明灿原本已经走过了檀妄生，听到这话，不由停住了脚步，“……将军原来对‘包容’一词是这么理解的。难道你忘记我们在这之前都做了什么吗？”

她看着檀妄生手臂上的伤，想了想，又点点头，理解道：“孤岛上危机四伏，将军整日同那群怪物打交道，面对的除了鲜血就是尸体，那种时刻紧绷的处境里，难免会对施以援手的人产生依赖，过分美化两人相处时的种种……虽然这是一种错觉，但是没关系，这很正常。”

“不……”檀妄生看向她，说：“不只是我们那些令人深刻的回忆。无论是国师的智谋，还是在危急关头安抚人群，冷静下决断的样子，都很令人着迷。”

“将军也足够让人印象深刻。”萧明灿平和道：“在这种生死攸关的险境里，还能有兴致想这些。”

“毕竟我和国师像这样能够携手对付那群怪物的日子实在太少了，而每当更了解那群怪物一点，就意味着我们相处的机会也会变得更少一些。”

檀妄生在昏暗里看着她，目光诚挚而深情，就像想要记住她眼中流露出的每一个情绪，眨眼后轻轻抬眸的样子。一旁的言生眉头微拢——如果一个人在看亡妻的画像，大概也会流露出这种留恋又不舍的神色，她觉得他太过冒犯，非常晦气，刚要把国师挡在身后，就听他继续道：

“所以我想尽可能地记住这段日子，等到时候一切都结束时，可以让这些美好的记忆一直陪着我，直到我踏进坟墓。”

“将军说这话未免太早了些。”萧明灿说：“万一将军没能活到最后呢？”

“我们之间总会有一个人带着这段过往离开这里，走完一生。”檀妄生爽快地回答，“听起来更令人期待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呼啸的寒风。那些细弱的哀求声仍在林中回荡，侍卫面色沉重地掷出暗器，不远处一个斜对着人群、求死的侍从顿时没了声息。几个负责护着簿子的官员捂紧外袍，被这迎面烈风顶得寸步难行，好不容易等风过去，还没往前跑几步，就被一只手给挡了回去。

檀妄生道：“如果我是大人的话，就不会再往前走了。”

官员觉得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下意识想要反驳，但看向前方，不知是尸体滋养还是土质原因，那些树明显要比这一片坟地高壮得多，几个小腿高的坟包堆在树和树之间的空地上，像是一群小鬼给自己搭起了座“生人勿进”的城墙。

“我曾来过这里，”檀妄生难得主动分享经验，“我们其中一个人因为踩到了埋在杂草下的捕兽夹，险些丢了半条腿。”他稍微低头，谦逊地提醒道：“各位大人要小心，前面虽然有路，但未必走得通。”

官员还没等说话，那怪风又再次袭来，吹得整片林子唰唰作响，他们看着前方那枯枝拍打开来，隐隐露出条阴森森的小路，远远望过去，像是巨兽张开的大口。他们求助般张望四周，寻找国师。

萧明灿用拇指挑开木塞，将水囊递到素玉嘴边，动作小心地喂她喝下。素玉满身血污，但除了双肩之外，身上没有什么明显伤口，也许是在逃难过程中被那群怪物抓住的。侍卫摸向旁边坟碑上的一道印子，在这之前，她一直用脚尖踩着这块坟碑借力，才没能让伤口撕裂得更严重，得以撑到现在。

侍卫问：“……那群怪物到底是怎么把你们带到这里的？”

“船……”素玉剧咳了几声，在众人焦急的等待里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沙哑说：“我们随着连大人一直躲在甲板上的箱子里，趁那群怪物闯进舱室里时，偷偷放下木船，乘着……乘着小船登岛……我们本来只是想要飘在海上暂避危险，但连大人说如果那群怪物……”

她又喘了几口气。旁边的大夫正匆忙帮她包扎伤口，她继续说：

“如果那群怪物发现我们的话，一定会来追我们。”素玉看着周围，双眼熬得通红，“那时已经起了雾，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心里直发慌，想着岛上再不安全，我们好歹可以跑，可以去屋子里躲着。但是……但是连……”

她语调颤抖起来，嘴唇微微张合，仿佛想到了此生最恐惧的事情，整个人也开始抖起来，半天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萧明灿有所察觉，“连大人其实已经转变成了怪物？”

她恍惚地看着周围，似乎陷进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回忆里，好一会儿才确定地点点头。但紧接着，她倏然看向萧明灿，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惧地道：“大……大人。有个人……我听到有个人在交谈……他已经变成了怪物……但是……但是……”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萧明灿将水递给了她。几个侍卫站在附近。她伸手捋开糊在她脸上的乱发，安抚道，“那群怪物说了什么？”

素玉道：“他……它说……它找到它的蓝……”

一个侍卫道：“闵兰？”

周围人互相看了眼对方。

“这个时候，带着‘闵兰’的那些人应该跑出主村了。”言生抬起头看看周遭，道：“看来那群怪物的确都去追闵兰了。虽说这陷阱是偶然布置的……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哪怕它们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但也不能保证那群已经变成怪物的‘吊尸’有没有看到我们，国师，我们不能再耽搁……”

还没等所有人松一口气，素玉又道：“但是它说……阿兰不在那里。”

“什……”

素玉紧紧盯着国师，像是透过她看向远处更深的黑暗，“它说……阿兰其实就在国师大人的队伍里，隐藏在这群人之间，它……它能感受到她……她一直在国师身边，从没有离开过……”

一声短促的惊叫在坟地响起。

众人立刻回头。林子里的一具“吊尸”不知怎么挣脱了绳子，袭击了最近的一个官员。那官员跌倒在地，捂着被划伤的胳膊不断后退。“吊尸”抬起血淋淋的手臂，握着暗器僵硬地来回挥砍，但没走几步，头就落了地。

众人看着它慢慢跪在地上，血像喷泉似的往外涌。

“这……”

在这紧张的沉默下，林子里缓缓渗出数道如同小儿哭泣般的哀求。

“救救……”

“国师，我们……”

萧明灿已经站起身，看到檀妄生仍旧站在原地。他没去看身后的那具无头尸，正自顾自整理着袖口。雾气朦胧。他像是有所感知，抬起眼，隔着匆匆走动的侍卫看向她。

而他不远处的老潘正迅速记着这一切，那些字在被水打湿后又烤干的硬纸上歪斜潦草，不少字的尾端已经晕染，像是石屋里留着血印的字墙。他匆匆写满一张，正准备翻页，肩膀就被人从后狠狠撞了一下。

“……我们……我们快逃吧！”

那官员踉跄了一下，推开扶稳他的手，指着林中那些在半空飘动的影子，哀声道：

“那群怪物马上就要过来了！”

那声音在雾中回荡，就像一双无形的巨手一般推着他们，原本还站在原地的众人怔怔挪开步子，如同趋光的蚊虫，本能地往前方林子里唯一一条小路走去。

“快……快保护国师！”

“等等，不要乱走！”

侍卫一把拽住他。男人一回头，就看到张半边溅着血点的脸。当侍卫眨眼时，那血点就像蛇似的蜿蜒着往下滑。男人面色大变，惊恐地叫起来，胡乱挣脱他，“怪物……怪物来了！”

侍卫抹了一把脸，低骂一声，顾不上再去拦人，转头道：“别管他们了，先保护国师！”

萧明灿推开要护着她离开的言生，提着衣摆跨过那些杂草枯枝。人群如同被石子惊扰的鱼般混乱跑动。她大步走出林子，发现檀妄生早已不在原地。

泛白的雾气飘飘荡荡，那具无头尸体仍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