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僵硬了那么几瞬,鲜血顿时从伤口涌出,那伤口从嘴角横至耳垂,伴着另一面因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而抽动的嘴角,看起来就像戏台上又哭又笑的丑角。而当它颤抖地张开口,发出一声哭叫时,萧明灿已经跑远了。
细雨如同血滴般往下落,砸在树边的草叶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滑,就被浮在地上的阴影给吞噬了。萧明灿一脚踩进日光照不进的昏暗,那些怪物跟树干似的立在林中,又在眨眼间如枝条般从阴影里冒出,它们不是各个都有武器,有的只是厉鬼索命般用那双手去抓萧明灿。
侧方微光随着上方枯枝轻晃,在低呜声中照向那朝萧明灿扑去的鬼影,如同阵阵闷雷,再一晃,萧明灿已经在前面了,那鬼影扑了个空。
但扑空的怪物却不再继续去追,而是朝着悬崖那边跑。凄厉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被雨雾和枯树隔绝了大部分,混杂成发闷又痛苦的哀叫。就像战船遇袭的那夜,萧明灿转头看了眼趴在悬崖边缘往下张望的怪物们,想道。
她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种恐惧——不,这的确是恐惧。她感觉自己心脏正狂乱跳动,周遭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叫如同搅进脑中的刺,把登岛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一幕幕全都挑了上来。萧明灿杀了一个怪物,那怪物仰身翻在石头上,她眼前骤然闪过的是舱室墙角里堆放的尸桶。
“恐惧是……”
萧明灿隐约听到了什么,但她被冲出的身影撞在了树上,那闷响让她想到了船上慌乱逃跑的人,还有废弃石屋中绝望扒着门的——
萧明灿踹翻怪物,雨唰地落了下来,萧明灿甩掉匕首的血水,那些叫喊在雨幕中被打成了细细哭声。萧明灿跨过一具尸体,黑暗中渗出一声“救救我”。枯叶被雨浇得发抖,微弱的天光照着怪物狰狞的面孔,它被萧明灿推着倒退数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树上,远处的杂响里传来一句撕心裂肺的“开门!”,萧明灿在那空隙里擦掉眼角的水。
恐惧会吞噬你。
檀妄生在耳后说。
萧明灿猛地转身,匕首刺进侍从的脸里。它却没有挣扎,反而用双手哀求似的抓住了萧明灿的手腕,就这么任由刀剜刮皮肉,含着血沫道:“国师!大人——我们当中出了奸细——有人故意将那群鬼东西——”
一泼鲜血溅在树上,又被雨水冲刷。
萧明灿跑在林中,雨声簌簌,和舱室门后的怪声逐渐重叠。周围的哭喊声变得低弱,萧明灿眼前闪过一幅画景象,昏暗的舱室里,一门之隔的背后有什么重物正被拖走,那隐约的摩擦声变得清晰又刺耳,就像……就像……
当萧明灿想到杂草时,身后的怪物已经被匕首划开了脖子。它茫然后退,最后就这么背靠在了树上,逐渐失神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远的背影。
“如果我们两个人变成怪物的话,它一定会感应到的,就像家人推开家门一样……”
檀妄生阴魂不散。萧明灿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蹭掉脸上的雨水,弯下腰大口呼吸,檀妄生仿佛就站在她身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偏头凑到她耳边说:
“我想,我们一定会是那闵三的得力干将。”
萧明灿侧头,身边空无一人,她看着那棵朝她歪斜的枯树,藤蔓缠满树干,雨珠打着那两三枯叶,盖过了重叠的脚步声。
“国师大人——”
檀妄生的话轻轻吹过耳边。
紧接着,一双手按住了萧明灿的肩膀,往后压去,她跟着踉跄一步,匕首在微光下泛着血色,然而却在抬向半空时被抓住了,又有手藤蔓似的抓住了她的双臂。雨水打在脸上,冲掉了那些血迹,却有一双血手从后伸了过来。她在丝丝缕缕的哭声中被迫仰头,布条从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萧明灿双手颤抖,枯枝长刀似的切割着天,慢慢让一切都变得漆黑。匕首在挣扎中落了地,不知又被谁捡走,周围的那些说话声和风雨声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哭声。她在昏黑里似乎看到了匕首再次被抬起,但是刀尖冲着的却是自己。
恐惧会吞噬你。
萧明灿竭力喘息。
恐惧就像毒药,像烈火,当你发觉自己感到害怕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的死期将至,你只能看着它一点点蚕食你,摧毁你,让你变得面目全非,无论如何挣扎都无能为力。
萧明灿看着那刀尖往下刺。
恐惧是秃鹫,是豺狼,恐惧是——
所有束缚倏地松开了。萧明灿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呼吸,她呛咳起来,哭声和她嘶哑的呼吸声缠在一起,她用手撑着地,抬起头。
不……不……
恐惧是养分,是食物——
萧明灿想要站起来,又被那把匕首抵在了脖子上。
恐惧是诱饵,是陷阱。
萧明灿看着从昏暗中走出的身影,周围的哭声一瞬间消失了,所有怪物全都跟着那身影慢慢走出,圆圈似的围了过来。
萧明灿用指腹缓缓蹭掉嘴角的血。
是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