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心里苦,在这里住了小半年,从没见她笑过。”
孙权将脸扭到一边去,不想别人看到他的眼泪。
“她在这里给人看病吗?”孙权默默拭去眼泪,指着远处的枯草,“那是她种的草药吗?”
“是,我们都说徐医师是面冷心善。她平日不苟言笑,给人看病却从不马虎。而且她给穷人看病从来不要钱,我们就送给她粮食瓜果一类的作补偿……”老妪想起一件事,“还有就是阿若有两条死规矩:一不给孕妇和她男人看病,除非她是想堕胎;二是不给三岁以内的小孩看病。”
孙翊终于抬起头来,显得很是惊奇,“为什么?”
“我也问过阿若,她说生即是杀,她将有小孩的人视为罪人。我就问她,那有孩子的人都是罪人了,为什么她给那些有孩子的人看病,却不给孕妇看病,这二者有何区别?她说就跟杀人一样,她可以给以前杀过人的人看病,但她绝不给正在杀人的人看病。不给小孩看病是为了保护她自己,小孩的病大多起病急骤又变化多端,小孩的父母如果难缠她就麻烦了,她说这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老妪忽而笑了,“这孩子讲话一向文绉绉的,村里认字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谁家要是有事需要写字就来找阿若帮忙。”
孙权听得入了神,他本来还担心宋若梅会是想要孩子的人,他那么爱她,怎么会舍得她受生育之苦?他小时候就觉得奇怪,如果父亲真的爱母亲的话,为什么还让母亲生这么多孩子?毕竟他亲眼见过母亲生育生产的艰难。
长大后他想明白了,因为父亲不怎么爱母亲,或许有点儿爱吧,但是绝对不多,至少父亲对母亲的爱都赶不及他传宗接代的欲望。他父亲舍得母亲受五次生育之苦,他一次也不会让宋若梅受苦的。他早就想好了,如果宋若梅真的很想要孩子,如今战乱纷飞,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造成无数流离的孤儿。他们完全可以收养一个,千千万万的孤儿之中,还愁找不到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孩子吗,何必去吃那莫须有的皮肉之苦?而且宋若梅也是宋临峰收养的,他们之间的感情绝不比任何亲生父女的感情浅薄,他相信自己能说服宋若梅。
现在他连这唯一的顾虑都打消了,因为宋若梅也不会要。他觉得这再好不过了,有孩子还要担心孩子会夺走宋若梅的爱,他希望自己是宋若梅最爱的人,他巴不得宋若梅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他身上。他没有宋若梅那么无私,宋若梅是舍不得孩子来世上受苦,而他只是单纯不在乎孩子。他没有虚无缥缈的父爱,如果他有孩子,他孩子是快乐是痛苦、是死是活他都不会在乎,他只是在乎宋若梅而已。
“她有只猫,是不是叫阿狸?”
“对对对,小阿狸,”老妪站起身来,走到屋里一角,那里放着一根柳条,她拿起来甩了两下,“平常阿若就这么逗阿狸,阿狸可聪明了,还会抓老鼠。还有这里,”她又走到木桌旁,指着一条桌子腿,靠近地面的地方满是凌乱的抓痕,木头都被抓成丝丝绺绺的,“小阿狸就用桌子腿磨爪子,阿若还说要陪我张桌子,我说这孩子这么见外,哪能叫她赔啊。”
孙权静静地听着,就好像宋若梅此刻就立在他面前。他真的很想她,尤其是此时此刻,思念如同山洪暴发。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快一个月了吧,”老妪颔首想着,又抬头看向他们,狐疑道,“你们是阿若的家人?”
“我们是她的家人,”孙权挺起胸脯,堂而皇之地补充道,“我是她的未婚夫。”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吕蒙眼神一亮,左顾右盼,发现除他以外大家都没什么反应。他还以为这是什么新奇的事呢,笑嘻嘻地戳了戳吕范肩膀,正要说些什么,吕范瞪了他一眼,他就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那她为什么不去找你?”老妪十分不解。
“……”孙权失落地低下头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宋若梅不肯回来找他。
“阿若一向有主见,爱自由,她想做什么也不是我们能拦得下的。”吕范打着圆场。
“那你们亲戚间有带‘遥’字的吗?”
孙权重新抬起头来,“‘遥’?哪个‘遥’?”
“这我也不知道,就是阿若走时有五六个小伙子来帮她搬行李,领头的好像是叫阿遥,阿若叫他‘遥兄’,兴许你们之间认识呢?”
孙权回身看向吕范,吕范思索半天还是摇了摇头,他不记得有谁名字里带“遥”。孙权大为不解,那人应该是宋若梅萍水相逢的伙伴,可是为什么她宁肯和一个外人待在一起,都不肯回家来呢?
……
孙策白日里练兵,等晚上回来听下人说周瑜病得更重了,又发起了高烧。孙策步履匆匆,“怎么了?白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周将军说身上黏,头发也湿了,冲了澡。我们也拦不住……”仆人声音越来越小,生怕孙策迁怒于他们。
“我知道了,下去吧。熬些姜汤来。”
“是。”仆人悬吊的心终于落回肚里,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周瑜紧闭着双眼,听到动静抬眼来看,发现孙策怒气冲冲地坐在凳子上,心虚不已地钻进了被子里面。
“躲什么?”孙策将他蒙在脸上的被子扯开,见周瑜缩作一团,“不许装睡!”
“你凶什么啊?”周瑜自知做了错事,却不满于孙策的态度。
“你为什么非得叫我担心呢?你着急什么呢?医师特意叮嘱了,你现在身子弱,禁沐浴,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周瑜无言以对,只得弱声道,“我觉得病已好全了。”
“你以为?你就知道自作主张。你是医师还是人家是医师?医师最怕遇上的就是你这种病人。”孙策头一甩,自己生着气不理他了。
周瑜本就身体抱恙,孙策生他气他心里也难过,可谓是身心俱疲。他故意重重地咳嗽几声,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见孙策依旧板着脸,也不来安慰他。
他裹着被子,只露出脸来,朝向孙策低眉顺眼道:“我难受。”
“难受得轻了。”孙策冷言冷语挖苦他。
“我生病本来就不舒服,你还说我。”周瑜委屈至极。
“我还说不得你了是不是?”孙策正要发作,仆人将煮好的姜汤送来,孙策一抬下巴,示意他将汤放到周瑜床旁桌上。周瑜看了一眼,赌气背过身去不理不睬。
仆人局促地站在那里,不知道需不需要他帮周瑜服下,孙策发令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