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的错……”年幼的杜若颖自责地想。
可是,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感到自己已经分不清了。
看着整日郁郁寡欢的杜若颖,白琦润和杜若宪显然都察觉到了什么。杜若宪索性招认,说是自己干的,因此被关了72小时禁闭。再度出来时,浑身的伤比往日更盛。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次任性,终将由哥哥承受代价。
“无差别的电击惩罚并没有从此结束,反而越演越烈。”她叹了口气,对威廉说,“方院长认为真凶可能另有其人,亦或者,他单纯就是个变态,只是想找借口虐待我们罢了。”
比起这个,更令人头疼的是白琦润,人格分裂后的他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有时简直比方院长还要恐怖和危险。对于看不惯的同学,他会冠以各种外号羞辱,比如“叛徒”、“舔狗”、“狗屎”,很快,对方精神压力就会大到想自尽。好在学校里到处都设防盗网和防盗栏杆,跳楼等手法很难实现,兜住了这岌岌可危的自尽率。
不过,他看不惯的带教老师就没这么幸运了。
一天,杜若颖亲眼见白琦润一脸无辜地找个带教老师借手机,说是要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一切似乎稀松平常。然而第二天起,这个带教老师突然陷入了一种异常的惊恐状态,总是试图要躲避白琦润般,对他又怕又服。而他也乐得享受这种精神折磨,时不时恶作剧地和对方耳语几句,加剧对方的疯癫。
一周后,这个带教老师自尽了。据说是因为其严重伤害多名儿童的照片被人匿名公布到了网上。
这组照片的公布,对仁爱学院的名誉产生了打击。方院长立刻对外解释,说该老师只是个例。开放日变得更加频繁,以安抚躁动的舆论。对于心生退意的家长,院长施以恐吓,说擅自中断疗程会让孩子落下终生心理残疾。他还会让孩子亲口告诉家长,自己不想提早离开——不按这套说辞的学生会遭受残酷电击。
这噩梦般的生活无穷无尽,恐惧如附骨之疽,在每个学生心中暗暗涌动,宿舍半夜常有同学惨叫着惊醒。
一次深夜,月光照进窗户,洒在邻床女孩脸上。她听见对方的梦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在深深的地狱里。[1]”她引用马尔克斯的话回答。
对方回以轻声的啜泣。
她这才知道,对方并没有睡着。
一束比月光更惨白的寒光从门口照了进来,圆圆一块,在她俩床上徘徊不定。白光背后倏然现出一张黢黑的脸孔,是巡查老师。聊天被发现了。两人被拽着头发拖走,接受电击惩罚。时间长得没有止境,直到她们愿意开口出卖对方,流着泪忏悔过错,一切才算结束。
是时候了。
杜若颖暗暗下定决心,向众学生提出了“集体叛逃计划”,几乎没有一个人能抗拒这个计划的吸引力。这场叛逃以深夜的食堂纵火为号,趁值班老师被警报引开之际,众人从不同通风管口爬进管道汇合,然后一起离开。整个队伍由杜若颖牵头带路,杜若宪负责断后。白琦润单独另走一路,以便暗中提供技术支持。几乎所有学生都成功逃出,唯独断后的杜若宪重新落入院长手里。
与其被抓后受尽折磨,不如自己了断干净。失去退路的杜若宪这么想着,一拳打破了卫生间的窗户玻璃,他捡起一块细长的三角形碎片,狠狠切向手腕。
隔着细密的铁栏,杜若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他割开手腕,看着他在浓烟中昏厥过去,然后被人拖走。她什么也做不了。
“连亲哥都能舍弃,你可真是个残酷的人。”一旁的白琦润面无表情道,“关于自尽,给你说个好玩的事吧——昨天我父母跳楼了,因为我把电击经历偷录下来发给了他们,跟他们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啊啊,搞什么啊,明明是他们一手造成,竟然只是看看就觉得受不了了,真是的,我可是实打实一分一秒捱过去的啊!哈哈哈哈哈真好笑啊这两个老东西!看来我也是个很残酷的人,我们也许很合得——”
不等他把话说完,杜若颖一把将他抱住。
耳边传来她的啜泣,轻得就像错觉:“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心中莫名闪过一丝酸涩,他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作为安抚:“别担心,救护车和消防车马上就来。至于能不能救回宪哥的命,就听天意吧。”
再次见到杜若宪时,是在医院里,他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着,好在成功捡回一条命。除了手腕伤以外,身体别处也有很多伤口,有几处甚至是新的。
杜若颖一看就明白。
方院长那个畜生!明明身处失控的火灾现场,随时都可能丧命,居然还有闲心做这些!!!
奶奶匆忙从家中赶来,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杜若宪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知道真相后,她整日自责不已,没多久就病逝了。
受害的学生们纷纷联系媒体进行匿名采访,这次有了白琦润提供的证据相佐,由不得世人不信。仁爱学院的一切被和盘托出,这个教育神话从此破灭。
消防员在仁爱学院的余烬中搜出三具成年人尸体,经警方确认,他们是带教老师。无一例外,他们都是音视频证据所指向的施害者。幸存的带教老师被众学生送上法庭,以非法拘禁和虐待未成年的罪名起诉。
“由于国内缺乏类似案件的先例,且有‘家长同意书’作为庇护,他们最后被无罪释放了,没错吧?”威廉问。
他显然已经查过这个案子,杜若颖对此并不感到惊奇,她点点头:“至于罪魁祸首方院长,据说他生死未卜,失去踪迹,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但我知道他没死,这个畜生,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威廉握住她的双手,感受着她的战栗,平静道:“如果我愿意出手帮你杀了他,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