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色衰老矣”,可她顾盼之间又有谁能与她眼波相媲?
永熙帝自然不拒,他应声曰“准”,晏花时含笑拍手,那早已侯在殿外的霓裳舞者当即鱼贯入殿。
光彩耀目的霓裳迷了谁的眼,翩跹如惊鸿的身影又流转到了谁的身边,那些身披羽衣的舞者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极尽曼妙之姿,鼓琴者更是以琴声相和,仙乐与曼舞相融,李谛作出一副惯常的浪子作态,单手托腮,含笑间用指节敲着节拍。
故作欣赏的视线与一位舞姬的双目相对,李谛眼神微动,而那舞姬回以一笑,竟是飞旋着舞步,径直向李谛的座席走来。
霓裳羽袖如春风一般轻拂过李谛的面容,这位素有浪子之名在外的东宫太子仿佛真的为舞姬的容色倾倒,他抬手想去牵扯舞姬的衣袖,可舞姬一个转身,那回风流雪般的羽袖层纱便飘荡而去,从李谛掌心滑走。
众人望去,皆称太子风流,那舞姬也自信得了这位太子殿下的欢心,她甚至就在李谛座侧,开始舞一曲胡旋舞。
琴声愈转愈急,舞姬旋转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她翻飞的衣袖几乎在空中凝为一道虚幻的虹光,所有人、甚至连李谛都仿佛为她的舞姿倾倒,似乎殿中所有人的注意都凝放在了她飞旋的身影之上。
于是似乎无人瞧见傅东海指尖轻弹,似乎无人瞧见一颗细微的玉珠破空而出,在极巧妙的内力加持之下,那玉珠准确无误地碰撞上李谛置于桌上的酒盏,“叮”的一声轻响融于琴声之中,那酒盏微微腾空,下一刻,舞姬的霓裳羽袖拂过腾空的酒盏与侍女手中的托盘,眨眼之间,一杯与之前无二的酒盏便被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地!
酒液摇晃着、摇晃着,像是微小而汹涌的海浪,李谛却仿佛浑然不觉,他只是百般赞赏地看着舞姬,待舞姬一舞终了,李谛便头一个鼓起掌来。
太过耗费体力的舞蹈使舞姬额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她站定了身形,垂首向李谛行礼而退,低垂的眉眼被笼罩在阴影之中,于是她眉目间闪过的暗芒也随之藏匿起来,无人知晓。
李谛身后,小春的视线隐约扫过那托盘之上的两盏酒液,而后又不经意地瞥了傅东海一眼。傅东海似有察觉,他眉心一跳,以为小春察觉到了自己与那舞姬的动作,可小春仿佛只是无意一般,很快便看向他处。
酒盏已换,大势已成,李谛与李不孤皆持毒酒!
晏花时三人心神微定,他们只须坐等一场好戏开演!
而此时此刻,一直身处局外的刘福正附耳听着永熙帝的吩咐,也不知永熙帝说了什么,刘福便端起永熙帝桌上的一盘梨花酥,送到了李谛的面前。
“殿下,陛下说您爱吃梨花酥,特命奴才送一盘给您。”刘福谄媚着弯腰,可他一低头却又有些为难,李谛桌上山珍海味尚且无处安放,又哪里来多的地方放这一盘梨花酥呢?
刘福只好自作主张地移了移李谛桌上的酒盏,将这一盘梨花酥放到了李谛面前。
一时间,刘福肥硕的身躯半遮住了李谛,也遮挡住了小春的身形,傅东海眉头微皱,他刚要查探刘福身后的情况,永熙帝却在此时开口道:“贵妃,傅东海,你们也尝一尝这百年佳酿吧。”
“是。”晏花时与傅东海齐声应是,侍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将酒盏呈上,晏花时与傅东海各拿一盏。
此时此刻,五盏酒尽皆有主,李谛、晏花时、李不孤、傅东海与小春各持一盏,各自回到原席起身而立,共同举杯向永熙帝齐声祝寿。
“谢陛下赏赐佳酿,愿陛下万寿无疆——”
“铮——”琴声高昂而激烈,一首乐曲正奏到最浓烈之时,恰如一场风波与漩涡正至极点——
而这风暴中心的五人,正将酒盏抵近唇侧。
五杯酒,东西毒,南北蛊。
青龙白虎夺魂命,朱雀玄武令智无。
唯有中者最平宜,幸者谁尝琼浆露?
永熙帝冕旒后的神色莫测,刘福狭小的眼中迸□□光,李膺与李怀庆父子手掌紧攥,奉天殿中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五人的身上。
饮,还是不饮?他们手中究竟是毒酒,还是佳酿?
没有人能够确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只能握紧手中杯盏,而后——
仰头饮尽。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