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掠过心腹的身旁,他径直拿起门外的油纸伞,孤身一人向外走去,留给心腹的,只有一道在风雪中飘荡的回音——
“入宫,掖庭。”
......
掖庭前,宫道旁。
飞雪无休无止地从苍穹落下,寒凉的雪花渗透衣襟,少年李殃不禁在风雪中打了个寒颤。
他仍是那么一身破旧的、单薄的、但却洗干净了的衣衫,他被冻得牙关都在打战,可他的心却竟然不觉得冷。
因为他的怀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狐裘,因为他在风雪中,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李殃不知道那位大人何时会再来,碰巧与偶然都太虚无,李殃怕自己会错过,于是他只能在这里等,从天亮等到天黑,等上一个又一个日日夜夜。
他从不被天命眷顾,他从不幸运,于是他只能竭尽全力。
李殃就这样在风雪中站立着,他等啊等啊,思绪也随着飞雪飘荡,他想,若是他真的等来了那位大人,那位大人或许会有些讶然地问他——
“你......”撑伞走至掖庭门前的小春看着有些熟悉的少年,目光扫过少年怀中的狐裘,小春略有些愕然道,“你怎么在雪里站着?”
意料之外而又令少年魂牵梦萦的声音骤然响起,将李殃从幻想中拉回现实,梦与真实重叠,少年喜不自胜,他望向小春的双眼亮如星辰!
呼啸的飞雪里,李殃紧张无比地说出了自己已想过千百遍的答案——
“我......我偶然抬头见飞雪飘摇,想着大人或许会再临此地。”
他说偶然,他说碰巧,他说得轻易得好似二人之间真有微妙的缘分。
小春信以为真,可他不知那缘分背后,是少年多么执拗的痴痴苦等。
“那你我倒有些缘分。”小春点了点头,但他此来并不是为了取回狐裘,他只是来寻一个人。
于是小春只看了李殃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欲向掖庭中走去。
可就在小春将将要抬步跨入掖庭之时,一个偶然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忽然掠过心头,小春猛然回头,看向少年已至自己肩头的身形。
“你......你今年多大了?”小春有些迟疑地问道。
李殃紧紧盯着小春,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回大人,十六。”
十六......十六!
少年,十六,掖庭......
这许许多多的重合凑在一处,小春屏息一瞬,他不禁走近一步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少年有一瞬的羞于启齿,但他终于还是道,“李殃。”
“哪个殃字?!”小春的问声紧接而来,飞雪之中,小春的目光竟灼灼如火!
“灾殃的殃。”李殃低下头去,他知道自己万般不祥,“对不起,大人,我......我知道我是不祥之人,我——”
李殃还想说些什么,他不想让这位大人厌恶自己,可一声轻笑却截断了李殃欲说还休的话——
小春再也压抑不住唇角的笑意,他竟不知命运巧合如此,原来他所寻之人竟早已与他见过!原来那天雪中任人欺凌的少年就是那位流落掖庭、命途多舛的四皇子!!!
有时候碰巧到了一定地步,这便已是上天的预示了。
“殃,这个字不好。”小春意味不明的声音响彻头顶,李殃一瞬之间血色尽失。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没人会愿意接近他这个卑贱的不祥之人......
李殃不想在大人面前哭,他竭力地、逼迫着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可下一刻,小春紧接而来的话却叫他心神巨震,怔愣原地——
“天下四方,万国之邦,唯其央者,为九州皇。”小春垂首看着少年单薄而颤抖的肩膀,他将话语放缓,他在等一个回答,“依我之见,不如去歹,作‘央’字。”
漫天飞雪之中,李殃震撼得有那么一瞬都失去了知觉,喧嚣的风声在他耳中偃旗息鼓,寒凉的霜雪刹那间都失去了温度,李殃呐呐张口却哑口无言,他只能怔愣着抬起头来,不知所归地撞进小春的幽深眼眸。
人人都斥他灾殃不祥退避三舍......如今却有人对他说,命于己手,去歹为央。
殃,央。四笔之错,天差地别。
泥泞般的往昔与新生的未来,只差这寥寥四笔,与一个轻易的点头。
李殃眼中水泽闪烁,他定定地望着小春,在飞雪中露出一个不问东西的笑,他只说:“如果我答应了,我们就会再见的,对吗?”
小春似乎也怔愣一瞬,但他很快便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李殃终于倾吐出一口颤抖的白气,一滴眼泪滑过他的脸颊,水泽很快凝结为冰,李殃就在泪水结成的霜雪中灿然一笑。
他说:“好。”
于是殃化为央,命运的齿轮无声地转动,他一生的轨迹就此天翻地覆!
“啪嗒。”纸伞轻斜,小春撑伞为李央挡却了所有袭来的风雪。
这个漂泊无依的少年自此有了庇护之所,他再也不是朝生暮死的无根之人——
他有心心念念之人,他有归处......
他从此,再不惧严寒霜雪。
很多年后,当李央再次忆起这一天时,他笑着说道——
“其实他已将自己的来意说得很明白,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唯其央者,为九州皇,我当然也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你们说他利用我,这不是假话。他利用我,可也只有他救了我,是他赋我新生,我一条性命皆是他亲手所予——”
“死生付之,又有何妨?”
“我心甘情愿被他利用,事实上,当他点头肯定我们会再见之时,我便已下定决心了。”
“你们谓我求青史留名,至尊无上,可我自始自终唯一所求,只有......”
呢喃不清的、尚且遥远的话语消散于飞雪之中,此时的少年李央颤抖着手,无比忐忑地轻轻牵上小春的衣袖:“大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您可以叫我小春。”小春道。
“小春......”李央无比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小春的名字,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小春、小春......小春先生!”
李央胆怯地问道:“我能唤您先生吗?”
小春怔愣一瞬,但他还是点头说好。
先生,先生,小春先生。
这个尊敬的却又亲切的称呼将会陪伴小春走过很远的路,但彼时的小春,却为这个第一次听闻的称呼而轻声发笑。
笑意驱散寒凉,油纸伞挡住风霜,小春与李央紧紧相缠的命运就这样结缘。
向前走吧,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