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尚且瘦弱的双手紧紧环上小春的腰,小春的身躯有一瞬的僵硬,他本想推开李央——
可是那一两声淹没在风雪中的哽咽,却又叫小春停下了动作。
于是小春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任由李央的眼泪晕湿了自己的衣袍。
“呼——”摇曳的寒风渐渐平息,纷扬的飞雪渐渐停滞,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忽有一道灿烂天光破云而来!
这一场连日的风雪终有停息之时,一切阴寒与颤栗都被天光短暂地驱散。
“先生......”李央紧紧抱着小春,他像是在拥抱着自己的新生,他哽咽道,“雪停了......”
他一生纷飞的大雪,终于在此刻拨云见日,风雪初霁。
他的天光,便是他的先生。
小春的指尖轻颤一瞬,他抬起手来,双手在半空中悬滞良久。
这个看似高不可攀、几近无情之人,终究还是轻轻地回抱住了哽咽的少年。
冬日难得的暖阳尽数泼洒在小春的身上,他仰起头来,见风清云朗,天光万丈。
一个清浅的笑浮现在小春的唇角,小春眨了眨眼,将眼睫上的霜雪抖落——
“是啊,雪停了。”
......
京师的飞雪停滞一时,而边关的风雪却愈演愈烈。
斡难河畔,风烈雪疾,蒙古十八部披坚执锐,尽数集结于此。
身负厚重毡毛的战马嘶鸣踱步,手持弯刀的蒙古士兵握拳低吼,蒙古十八部首领皆重装着身立于部兵之前、高台之下。
抬眼望去,高台左右两侧各立一人,东方之人乃大汗胞兄苏赫巴鲁亲王,西方之人乃大汗胞弟乌恩其亲王,一个素有草原猛虎之名,凶煞毕显;一个素有九尾狐狸之称,深藏不露。这二人分立东西,如左右手般拱卫高台之上的蒙古大汗——托木儿。
“自我蒙古被汉人如牛羊一般驱至关外,已有八十年之久。六十年前,先祖三次意图兴兵入关,三战皆不利;五十年前,齐室大乱,齐王与我先祖有约,倘借我蒙古骑兵之力登基为帝,必予蒙古关西之地,事成、毁约、背信;二十年前,我蒙古本可长驱入关一雪前耻,却被那名为上官溯的汉人拦在关外,前功尽弃;五年前,裴还趁我蒙古纷争四起之时举兵北上,我的父亲亦惨死他的剑下......”
八十年蒙汉仇恨,托木儿咬牙细数,他每说一桩一件,眼中如火燎原般的野心便深重一分,只听他振臂一呼,万人相和:“国仇、家恨,我蒙古与汉人乃不共戴天之敌!经营两年之久,等得良机,如今本汗当率我蒙古勇士,继我先祖遗志,重入关内,横扫中原!”
托木儿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语气越来越激昂,高台下数万蒙古士兵亦被他的野心与豪迈点燃!
“誓死追随大汗,一雪前耻,横扫中原!”一波又一波的高呼迭起、万人追随之中,托木儿以一种睥睨天下的王者气魄,从容举杯,“本汗与我蒙古勇士歃血为盟,共饮此酒!
“哗啦——”一片盔甲震动之声,台下蒙古将士皆壮怀激烈,他们抬手咬破手指,将象征着忠诚与臣服的血,滴入浑浊而烈的酒中。
“啪嗒。”血酒交融,誓言已成,托木儿与众士兵皆将杯沿送到唇边,他们只差仰头一饮——
恰在此时,一道庄严而神秘的身影从万军中来,一道微哑而清晰无比的声音打断了托木儿的歃血为盟:“蒙古不需要战争,这是长生天的警告!”
托木儿手中杯盏一滞,他缓缓放下杯盏,锐利如寒刀般的眼神径直钉向萨满萨仁。
“你本应待在神殿里。”托木儿的语气已经不能用危险来形容了,他的手掌已然悄然抚上腰侧的刀柄。
萨仁走至托木儿的身前,她毫不退缩,因为她知道,退步意味着野心与战争,战争则意味着蒙汉生灵涂炭,她愿用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作为阻拦托木儿野心的最后一道壁垒:“你想入侵中原,便是亵渎长生天之罪!亵渎长生天者,蒙古诸部当起而攻之,大汗——三思!”
话至此处,已是明晃晃的威胁,可托木儿何许人也,他岂能受这三言两语的胁迫?
不过是蒙古崇敬萨满由来已久,若将她手刃于刀下必惹得民心动摇,托木儿才未对她动手。且须知古来天人神王,神于王下,作为神之代言人的萨满,在托木儿眼里不过是巩固王权的工具而已。
可不杀她,并不意味着托木儿有耐心容忍她一再的阻拦。
“刺啦!”托木儿的眼神彻底冷下,他手臂微动之间,腰侧弯刀便已出鞘!
一阵重如千钧压顶的刀风直逼向萨仁的面前,萨仁双手猛然攥紧,她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噗嗤!”锋锐的刀头堪堪停顿在萨仁的额间,只要再进一寸便是头颅寸断,凛冽的刀刃划破了萨仁眉心的肌肤,刀刃下一道殷红的血痕渐渐浮现。
“咻!”弯刀忽地收回,托木儿挥臂之间,刀尖上残存的萨满之血被准确无误地甩在迎风招展的军旗之上!
“啪嗒。”一点殷红正溅在展翅雄鹰的眼瞳之中,恰如托木儿野心勃勃的双眼,其间的凶煞与血腥气再也没有一丝伪饰的屏障。
唇角微动,托木儿对着萨仁扯出一个轻蔑至极的笑来,只听他收刀入鞘,扬声说道:“多谢萨满为本汗赐血赐福——”
一声徒劳的长叹湮没于风雪之中,萨仁双目紧闭,蜿蜒的血迹流淌过她的面容。她知道这一场战争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台下蒙古士兵的长啸再次热烈渐趋峰顶,托木儿与众将摔杯为誓——
“砰、砰、砰!”
接连响起的杯盏掷地之声,宛如一声又一声急促的战争鼓点,预示着一场人间炼狱的即将到来——
万人之前,托木儿沉声下令:“各部按计划行事!进攻安定卫!”
纷飞的大雪沦为悲剧的开端,无休无止的血雨腥风里,萨仁萨满无力阻止,托木儿拔刀直指中原,而宫殿内倚门而坐的大齐公主与蒙古王后李无邪,正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战鼓与号角之声。
一行依稀的泪水流淌过李无邪的面颊,这个不知何去何从的异国公主,忽然间侧首望向殿外——
广阔到甚至寂寥的天地之间,只有漫天飞雪,永无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