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还面不改色道:“还在他帐中呢,跟他同帐的士兵同我编排了几次,说他那窝鸟有事没事就要扯人家的头发做窝,裴百岁没有办法,只得威胁那些鸟说,要是在这样就将它们烤了来吃,此后倒是太平无事。”
小春闻言轻笑了一声,这声笑真情实意,比京师中作伪的笑不知轻松了多少。
“少年心性难得,只是在战场上,没有留情的余地。”小春笑着,却又有些担忧,裴还也沉默了一瞬。
“正是这个道理,可我不能一辈子保护他。”裴还垂下眼眸,“有些事情,还是要他自己去经历才会知道。”
“其实比起战功卓著,我更希望他人如其名,长命百岁。”
“他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小春敛去了笑意,他看着渐渐黯淡的天色,眼眸也随这那流逝的日光一起暗沉下来,“蒙军援兵将至,此战太过凶险,不要让他再上战场了。”
裴还点了点头,他的神色也变得沉凝起来:“估算脚程,倘若速度够快,或许今夜便是交锋之时......”
......
肃州卫五十里外,蒙军驻地。
本是深夜,蒙军驻地却一片灯火憧憧。苏赫巴鲁立于万军之前,慨然点兵:“此前我军久攻肃州卫不下,已是奇耻大辱!如今既有千名怯薛军奉大汗之命前来,又有我蒙古万余猛士相助,今夜一战,必叫汉人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传本王之令,杀一汉人,赏银十两,杀三汉人,官升一级,斩一汉将,升百户长,斩裴还首级者,封万户王!”苏赫巴鲁振臂一呼,巨赏之下,蒙古士兵皆应声高呼,喊声震天!
“誓杀灭汉人,斩裴还首级!”气势汹汹,军容悍勇,似有动地之威,兼怀捍天之势!
点兵已毕,苏赫巴鲁昂首望着肃州卫所在方位,挥刀指向势不两立的仇敌:“全军听令,进军肃州卫,一举夺城!”
“轰隆——”万军齐踏,马嘶喑喑,一场轰鸣的阴沉风暴正向漩涡中心的肃州卫席卷而去,而早已嗅到风雨气息的肃州卫也正在紧锣密鼓地整军布防。
且看那肃州卫内外,尽是一片肃杀之气。拒马木前后数重,陷马坑密布四周,城墙上三重弓弩手蓄势待发,城墙下中阵前裴还一身帅甲,陈兵以待,小春与沈嵋各帅左右两翼,以抗击蒙军左右两侧拐子马阵。
轰鸣的马蹄踏地之声越来越近,汹汹来势之中,飞雪似乎也为之扭曲停滞。所有人的心弦都为之紧绷,所有人的身躯都为之僵硬,因为人们不知道,向自己疾驰而来的究竟是敌军,是命运,还是死亡。
茫茫夜色之中,远处的黑夜似乎正张开淋漓血口,要将肃州卫中渺渺生灵吞吃入腹,肃州卫内外众人只能凝视着那深渊一般的黑暗,焦躁而惶恐地等待着一场意料之中的宣判。他们等啊、等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明明只有一瞬,却仿佛长得如同春去秋来,没有明确时间概念的黑暗中,他们几乎要彻底坠入没有尽头的深渊,直到远方隐约的憧憧灯火照亮一线光明——
不,那或许不是光明,而是地火,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正向他们无可逃避地奔来,马蹄踏地之声似万鬼齐鸣,刀剑出鞘之声似修罗附体,战争的腥风血雨正从来者身上向肃州卫蔓延席卷,可肃州卫内外众人却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众将听令,诸军持兵列阵!”裴还神色沉凝,剑眉凌厉,一声令下之间,军中击鼓者连敲三下战鼓,以示备战之意——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响彻每一位将士的耳边,于是弓弩手搭箭在弦,轻骑兵持戈在手,步兵持盾持矛阵型已成,小春手中长生剑凛然映月,裴还手中穿云枪红缨摇曳,沈嵋手中断山剑乌光斩夜,三人身后左、中、右三军准备皆已妥当。
万事俱备,箭在弦上,局势危急一触即发,他们只待对手走出黑夜,露出真容——
所有人都在屏息,可飘流的夜风之中却隐隐传来一阵呜咽。
不,那并不是幻听,而是切切实实的哭声与求饶声,声音越来越近,于是一切都变得愈发清晰,呜咽声、哭声、踉跄的脚步声、摇晃的锁链声、以及被马鞭抽打的皮肉绽裂之声......
诸声入耳,身躯紧绷如蓬勃群山一般的裴还却蓦地一滞,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但还不等他否定自己的猜想,这残忍的命运便已露出了真章——
一个个身影终于从黑夜中走来,在两军摇曳的火把光亮之间,露出了衣衫褴褛而沧桑坎坷的面容——
那不是蒙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