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悲哀,养出了这么个食民膏血而卑鄙无耻的大将军。
“将军远虑,只是......”亲兵有些踌躇,“只是乌恩其素来狡诈,倘若战局溃败,岂不是、岂不是......有负皇恩?”
“败又能败到哪儿去?最多不过丢个宁夏中卫而已。那蒙军也不过是个纸老虎,一时威风而已,时间长了,便都漏气了。莫要在这里杞人忧天罢。”何正安瞥了那亲卫一眼,亲兵当即噤声,低下头来,再不敢言。
“余将军啊,余将军——”何正安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分外讥讽的笑来,“便祝你好运吧。马到功成,切莫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哈哈哈——”
......
宁夏中卫前,蒙汉激战。
浓重的、犹如汹涌海浪一般层层叠叠的腥风血雨,将余玉龙无数次淹没,而他又无数次从死亡的边缘抽离,在这修罗炼狱一般的战场上苟延残喘。
从天明至黑夜,这一场大战三进□□,最终双方相持近三个时辰,仍不分胜负!
精疲力竭,无论是余玉龙,还是他手下的定中军将士,所有人只觉得精疲力竭。衣衫与盔甲被血液浸透,滑腻的血几乎凝固在刀柄上,他们连兵器都要拿不稳。有那么一瞬,余玉龙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几乎要在这喧嚣到催人疯魔的战场上窒息——
“北屏军呢?!狼烟燃了又灭灭了又点,两侧包抄的北屏军又在哪里?!”余玉龙双目血红地吼道,可负责传令的将士又岂知晓:“将军,我......我不知啊......”
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被余玉龙呕出,生死关头,余玉龙不得不咬紧牙关,紧闭双眼,平复着怒极的心绪。
战局瞬息万变,与汉军相持已久的蒙军似乎也渐显疲态,他们终于开始撤退!
余玉龙双目怒睁,他看着蒙军的撤退,却没有放松一分一毫,他只是眉头紧皱。
明明是相持的战局,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宁夏中卫必破无疑,为何蒙军会在此时撤退,这无异于将战果拱手让人......
瞬息之间,余玉龙的心思千回百转,他目光陡然一厉,正要扬声下令“不得追击”,可就在他出声之前,那一直躲在背后的北屏军却在此时出动了!
“蒙军溃败,已丢盔弃甲,正是全歼时机!”何正安纵马而前,他背后北屏军军旗在风中猎猎,“北屏军将士,随我追击敌军,一举制敌!”
好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好一番威风凛凛的做派,尚未经过战火洗礼、威风得如同出猎一般的北屏军绕过伤痕累累的定中军将士,径直向撤退的蒙军追去!
“不行,回来!回来!!!”余玉龙声嘶力竭,他竭力向前奔去,想要阻止何正安追击的步伐,可他的声音被埋没于战场废墟,他再怎么竭力奔走,也追不上那个邀功心切的大将军。
“这是......这是圈套!”余玉龙心神俱疲,“回来......”
可惜何正安听不见余玉龙的忠告,他甚至还纵马扬鞭,加速向佯装撤退的蒙军冲去!
在他眼里,前方便是赫赫战功,是他进一步升迁的跳板。
你让他怎么能慢的下来?
蒙军之中,操纵一切的乌恩其弯唇一笑,撤退间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相反他甚至露出了见鱼儿上钩的神情
宁夏中卫越来越远,离乌恩其定好的计划实现也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喑——”一阵轰鸣马嘶,撤退的蒙古大军就此停下,乌恩其调转方向,遥遥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屏军。
一抹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掠过何正安的心头,他这时才隐隐发觉有些不对劲,他正想停下脚步,可乌恩其没有给他机会。
“轰隆!”马蹄震地,铁甲动摇,等候已久的蒙军两翼包抄而来!
如同敞开的口袋露出缺口,引诱敌军深入,而当北屏军进入罗网中时,乌恩其也终于收紧了口袋!
何正安瞳孔骤缩,而万军之中的乌恩其扬唇一笑。
“杀光他们。”乌恩其笑道。
......
永熙三十一年三月,蒙古亲王乌恩其率军大败汉军,宁夏中卫落于敌手,汉军疾退五百里,大齐中部疆土岌岌可危。
京师震怒,一日之间连发三道八百里加急军令,命各路军驰援中线战场。
而裴还与小春所领西线,亦收到调兵之令。
安定卫主将战帐。
“京师命西宁军急调八千精兵支援中线,皇命不可违,我等......不得不从。”裴还沉声道。
“可苏赫巴鲁虽断一臂,却不致命,斥候探到苏赫巴鲁所率蒙军近日有所异动,疑似要重振旗鼓,再攻关西七卫。”沈嵋眉头紧锁,“关西兵力较苏赫巴鲁军本就不足,如今再调,恐怕关西也要处于危急之中。”
“军令如山,若不调兵便是抗旨。”小春摇了摇头,“只能如此。”
众人商讨之间,一直在旁沉默的狄浊却仿佛在深思着什么,他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苏赫巴鲁在关西,乌恩其在中部,他们都是托木儿的左膀右臂......我只担心,托木儿又在哪里?”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是啊,苏赫巴鲁与乌恩其都展露锋芒,步步紧逼,可那个最热衷于争权夺利、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呢?他在这场战争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霎时间令人胆战心惊的致命的问题,响彻每个人的心头,而那问题的主角却听不见这恐惧的心声——
断臂的猛虎愈发凶戾狂躁,鲜血更加激发了他的凶性,苏赫巴鲁正在关西一带磨刀霍霍;
诡诈的狐狸得意洋洋,罗网憧憧欲盖弥彰,乌恩其下令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南下推进中线,阻截援兵,一路转而东进,直攻山西大同重镇;
而那一直盘旋于苍穹,居高临下俯视着战局全貌的苍鹰,终于以无比敏锐的目光捕捉到决胜的良机,他正果决而残忍地向毫无知觉的猎物俯冲而去——
辽东大地之上,潜伏已久的托木儿终于率五万精兵、九千怯薛军星夜兼程,他要跨越那祖祖辈辈从未跨越过的长城关隘,他要奔赴逐鹿中原的起点,成为天下之王的最关键一步就在马蹄之下,目光之前!
长城,古北口,直逼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