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浪卫,大齐西部国门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再退步的余地了,除了死战,他们别无选择。
至于生,还是死,听天由命,无能为力。
生死抉择,良心踌躇,小春也正面临着同样残酷的困境——
是走,还是留;是去取他一人私利,还是为这万人性命再奋力一搏......
小春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无私的人,斟酌利害,这选择本已无比清晰,可这接踵而至的死亡却又令选择愈发模糊。
庄生、王大壮、无数与他们一样埋骨边关的将士,小春做不到视若无睹,他想去做些什么,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可他又在犹豫。
他已经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付出了所有,而今只差区区一步便可登天,此等关头他真的甘冒风险,以性命做赌,来换一个不知成败的结局吗......
小春一直是个果决的人,可此时此刻,他真的犹豫不决。
战场上横尸遍野,小春无法闭目不见,满城硝烟,小春也无法如若无闻,有时候他真的想走,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直奔京师,权力自然会填补他良心的空缺——
他若真能下定如此决心,那便好了。
可他是小春,他只能望着这遍地未寒尸骨,良久无言。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小春回过神来转头望去,看见十九向自己走来。
“我们......能不能谈一谈?”十九踌躇着问道,自四川那一箭之后,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吐露彼此的真心了。
“你想说什么?”小春望着十九。
“我想问,你一直留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十九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压抑已久的问题,话闸一开,剩下的真心也如流水一般倾闸而出,“我知道你对自己有多狠,当年我教你刀法,你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置对手于死地,你对自己狠得下心,可对别人又那样心软......你明知道什么才是对你有利的选择,可......”
十九话未说完,小春便已打断了他,他幽深而沉凝的双眸并未因十九的话掀起丝毫波澜:“既然已经猜到,还来问我做什么。”
十九喉头滞涩一瞬,他望着小春,吞咽下满嘴苦涩:“我只是想说,你应该走。”
是了,他应该走,小春也知道自己应该走。
可应该,便必当如此吗?
“你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是他东厂提督傅东海的心腹。”小春沉沉地望着十九,“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十九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
“倘若我说,我有些看清了我心中真正所想呢?”十九说得突兀,而小春答道:“你不愿违心,我又何尝不是。”
只此一句,叫十九哑口无言。
他早该知道的,小春一直都是个坚定的人,所谓的应当无法改变他的抉择,旁人的言语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定。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今他不过是还缺乏一点勇气,最后一点勇气。
“轰隆——”正当二人沉默之时,又一阵轰鸣的号角声响起,在距上一场战争结束不过半个时辰之后,蒙古大军又再次发起了冲锋。
十九无言地抚上腰侧被鲜血浸透的刀柄,而小春紧握着那柄饮血无数的长生剑,剑刃中央一线血红已暗红如狰狞血河。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剑下有多少亡魂了,然而此时此刻他的罪业簿上又要添上一笔。
杀业累身之人,再添一笔,又有何妨。
小春持剑遥望着城门的方向,那里烽火连天,而天色阴沉,似有一场磅礴大雨将悄然而临。
晦日如夜,风雨压城。
......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战争,连裴百岁也无法独善其身。
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在历经生离死别之后,终于亲手拿起了武器,被裹挟入刀剑无情的战场。
蒙古精兵压境,这再也不是一场儿戏,摆在裴百岁面前的,是战争残酷而冰冷的真容——
就像是一潭无底的深渊,战争将每个身处战场中的人无情地吞噬殆尽,他们的姓名、过去、情感、希望都被这可怖的深渊搅碎、吞咽,它把每个人都碾为可悲的疯子,再把仅剩的空洞的血肉剥皮拆骨,大快朵颐。
裴百岁甚至已经感受不到恐怖了,在强烈的求生欲与仇恨的驱使下,他甚至从挥刀砍杀敌人的动作中,琢磨出一分癫狂的麻木的快感。
“铿锵!”“刺啦——”
鲜血飙飞,骨肉破碎,死亡倒映在裴百岁的眼中,而裴百岁眨了眨眼睛,将眼睫上的血珠抖落。
他在喘息,在耳鸣,他挥向敌人的每一刀,都像是在挥向自己。
一刀,启杀欲。
一刀,断往昔。
又是一刀,他将自己曾经的世界与信念击砍得支离破碎,他相信什么,爱什么,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那个曾经悉心呵护鸟雀的少年却在此时手起刀落,斩断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刀光之下,倒下的,何尝不是他自己。
剧烈的喘息中,裴百岁没法停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停下,被压抑的恐惧就会倾巢而出,将自己无情地吞没,他只能握紧手中的刀,一刻不停地用鲜血蒙蔽自己的双眼,用麻木封闭自己的五感......
不能停下......庄哥、大壮叔、他的朋友他的亲人所有他心心念念的人......报仇,为他们报仇!!!
鲜血倒映在裴百岁的眼中,将他的双目映衬得猩红而诡谲,耳畔一片轰鸣之间,裴百岁转了转眸子,盯上了不远前一个持刀的蒙古士兵。
四目相接,裴百岁似乎从那蒙古士兵的眼中看出了恐惧,可裴百岁没有选择放过他。
“啪嗒。”血槽已经容纳不下那样多的血了,于是一滴浓稠的血从刀尖滴落在地,裴百岁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拖着重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歪曲的划痕,一步一步向那个蒙古士兵靠近。
蒙古士兵在害怕,他在后退,盔甲下的喉结因极度的战栗而滚动一瞬,他一身冷汗已经在盔甲中汇聚成一潭水泽,他一动作,便仿佛要在恐惧里溺毙。
身前裴百岁步步紧逼,身后将领不容士兵后退一步,退者即斩,蒙古士兵被逼入绝境,他已然别无选择。
一声颤抖的怒吼自他喉间咆哮而出,蒙古士兵握紧手中刀柄,他大吼着向裴百岁大步冲去!
刀与刀相接,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彼此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有那么一瞬间,裴百岁凝望着蒙古士兵的双眼,他突然觉得奇怪。
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起这样浓烈的杀意,为什么他们明明素昧平生,却在战场上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但裴百岁没有时间去细想了,他只能拼命地将刀刃压向对方,在以命相搏之间,骤然挥刀砍向那蒙古士兵的脖颈!
“砰!”金石相撞,一声头晕目眩的巨响!
在最后一刻,蒙古士兵幸运地低下头来,坚固的头盔为他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可他的头盔也因此而被掀落在地,他自己也因为这一记重击而跌坐在地,眼冒金星。
被包裹在冰冷铠甲下的对手终于露出真容,裴百岁像是突然间剥下了妖魔的外衣,却发现里面原来是个血淋淋的鲜活的人。
裴百岁想再次挥刀,可他的动作却骤然顿住了,他突然觉得惶恐,无比惶恐,而这惶恐却又在蒙古士兵转过头来的那一刹那,被激化得无以复加——
那与裴百岁生死搏斗的蒙古士兵,竟还是一个与裴百岁年岁相仿的少年!
同样青涩而懵懂的双眼对望,同样的恐惧在他们心中蔓延,裴百岁都可以清晰地看见那蒙古少年的颤抖,他瞳孔收缩他牙关打战,他甚至还喃喃张口不停地念着——
求求你,放过我。
裴百岁看得一清二楚,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与这个蒙古少年别无二致。
同样年轻而素未谋面的人,却要在战场上成为仇敌,活生生的人,却要把别人或是自己变成一滩碎骨肉泥,为什么,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
裴百岁在呐喊,无声地呐喊,剧烈的声浪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不得安宁,裴百岁渺小的身躯再也容纳不下那么颠簸、那么疯狂、几乎濒临崩溃的情感与质问,于是一滴透明的眼泪溢出眼角,在他满面血痕之中,冲刷下唯一一道干净的泪痕。
他流着泪,却握紧了刀,他深吸着气,颤抖着向蒙古少年走去。
持刀者颤抖流泪,受戮者也在颤抖流泪,他们都在恐惧,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将一去不回——
“唰啦!”刀锋破空,裴百岁用尽所有力气将重刀高高举起,没有天光的如晦阴影遮挡住了裴百岁的神情,跌坐在地的蒙古少年只能绝望地看着将要临头的刀光烁烁,而后在绝望之中紧闭双眼。
他的母亲还在等他回家,他的小羊还没有长大,他与他倾慕的姑娘还定下约定,他说要为她折来神山上的格桑花......
没有了,一切都要流走了,而少年抓不住它......
一声啜泣终于从嘴角流溢而出,这个披上铠甲、初入战场成为战士的少年,终于还是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裴百岁的嘴角抽搐着,他听着少年的哭声,却又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嚎啕,他心中似有一种声音与之相和,那道声音不停地阻拦着他、撕裂着他,它不停地说着不要、不要,以至于裴百岁步履维艰。
可没有退步的余地了,裴百岁手中刀刃早已高举,除了落下,他别无选择——
厮杀声、怒吼声、哭喊声、嚎啕声声声入耳,一片炼狱般的喧嚣中,裴百岁“啊”的一声冲天怒吼,他涕泗横流着落下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