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中的陷阱,李无邪充耳不闻,她只字字铿锵,掷下一语:“我来,为黄金家族的唯一血脉祈福。”
只此一句宛如平地惊雷,霎时间叫这守在神殿外的众人皆震惊不已,面面相觑。
“您的意思是......”蒙古士兵胆战心惊地询问着,而李无邪应证了他们的猜想:“我大齐王室的血脉,你们黄金家族的延续,长生天的孩子就在我腹中,我要为她祈福,又有谁胆敢阻拦?!”
字字句句,如针锥心,叫那些阻拦李无邪的守卫冷汗泠泠,他们犹豫再三,只得放下手中兵戈,无言地让开了一条通往神殿大门的通道。
李无邪没有再看他们,她只是目视前方,一步一步地走到神殿大门之前。
她的脊背是那样的挺拔而坚韧,可李无邪知道自己在畏怯,她将要做的事太过石破天惊,她怎能不为之犹豫恐惧?
可谁说勇者无畏,肉体凡胎,必有所惧。可恰恰是这能够直面恐惧而上的人,或许才是真的勇者无敌。
李无邪深吸了一口气,她轻轻伸出手来,放在神殿大门之上,她鼓足平生勇气,终于向前用力——
“嘎吱——”神殿古朴而神秘的大门轰然而启,而独坐在广阔神殿之中的萨仁萨满转头以视。
殿门在李无邪身后缓缓闭合,满殿摇曳的灯火与寂静中,李无邪与萨仁四目相对,试探博弈。
“王后。”萨仁恭敬地对李无邪行了一礼,她不清楚这个汉族王后的来意,“不知您来,萨仁失礼了。”
“你是想问我来这里做什么,对吗?”李无邪直视着萨仁的双眼,她从那双眼中琢磨出几分慈悲的神性,这让李无邪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来这里,是为了你。”
“我?”萨仁不解,她与这位王后仅有一面之缘,并无交情,萨仁正要再问,可李无邪却已然表明了自己的来意:“那天托木儿歃血为盟,攻打大齐,是你不惜性命阻拦他图谋中原,可惜他独断专行,而你也因之被囚禁于此,可对?”
“不错......”冥冥之中,萨仁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那因生灵涂炭而黯淡下来的双眸,却在此刻燃起了点点希望之光,“蒙汉之间不需要战争,那只会带来死亡和仇恨!两族之间的战争已持续了百年之久,无数人为之战死沙场、家破人亡!谁都不想承认这百年的血白白浪费做了无用功,可是——王后!这场战争永远没有胜者,这样的战争......从来都没有赢家......”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这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却仿佛在此刻心意相通,萨仁眼中的火光竟也点燃了李无邪的勇气,李无邪从没有一刻这般坚定过自己的心意,这就是她认为正确的选择——
“我大齐将士百姓生灵涂炭,你蒙古族人又何尝不是举国人财耗尽,血流成河,多年前的大齐皇帝想征服蒙古,而如今的托木儿又想倾吞中原,那寥寥数人的野心,却叫上百万黎民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李无邪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要这样的战争,天下人也都不要这样的战争。如今战局僵持,蒙古族人死伤不可胜数,蒙古族内早有怨言,你是蒙古族人最尊敬的萨满,眼下能够带领蒙古族人阻止战争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你的意思是......”萨仁看着这位汉族女子,心魂震颤,而李无邪握紧了腰侧剑柄,缓缓拔出那柄久未见锋的利剑——
见春山。
“咔擦”一声轻响,萨仁身上的束缚应声而断,可李无邪没有停下动作,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调转剑锋,将锋芒对准自己,而将剑柄交给了萨仁。
“劫持我,殿外的卫兵不敢拦你!民怨已然沸腾,你要带着蒙古百姓去往战场,阻止这场血流成河的战争!”李无邪紧握着萨仁的手,她的谋划终于全盘托出,可萨仁心中还剩下最后一个疑问——
“蒙古战败,若大齐步步紧逼,又该如何?”
“我的父皇行将就木,大齐将要同室操戈,当此关头,我的皇兄皇弟都不愿与蒙古交恶。”明明剑锋横于李无邪脖颈之间,可仿佛却是李无邪在胁迫着萨仁,她带着萨仁的手向前移动一寸,于是剑锋在李无邪划出一道微深的血痕。
血液溢出,伤痕已见,萨仁知道自己没有退步的余地了。
“他们不会对蒙古步步紧逼,而我也会从中斡旋。”李无邪渐渐松开了手,她知道萨仁已经握紧了剑锋,她终于露出一个笑来,郑重起誓,“只要蒙古停止战争,我保蒙汉之间五十年和平,只要我在一日,蒙汉之间便不会再起战端!”
“我以性命发誓,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神殿之中,万神垂目,共闻此誓。
萨仁斟酌良久,终于也郑重点头。
神殿大门轰然而开,凛冽的天光照耀在步出殿外的萨仁与李无邪身上,她们在众人慌乱而戒备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一切艰难险阻都阻止不了她们的步伐,因为她们走在自己与彼此的希望之上,她们走在万人所希冀的和平之中!
她们走向生民,也走向生命,而这一场战局的逆转,就在她们步履之下,方寸之间。
......
宁夏镇,定中军主将战帐。
微弱的一星火光,在余玉龙骨相深刻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无端显得有些阴鸷。失去了刻意的遮掩,他蓬勃的野心在火光下纤毫毕露。
他轻轻晃动着指尖,摩挲着手中一封密信。他的双目之中风云暗涌,似有一场阴谋酝酿其中,可他的嘴角却又微微上扬,细看之间,竟有几分......温情的意味。
野心家,阴谋家,却又在波谲云诡之间,渗透着不可言说的思念。
谁能让余玉龙如此柔肠百转,又如此魂牵梦萦,世上千万人,这答案却只有一个——
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