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西,庄浪卫。
西宁军无路可退,只得死守,托木儿亦也竭尽全力,破釜沉舟,日夜不休的厮杀声响彻耳畔,花在衣却仿佛听不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一般,他只孤身一人静静地坐在帐中,摩挲着手中那封被自己翻阅了无数遍的信笺。
“......此去生死难料,成事在天,万般因果,不应回首,为我沾巾。”
“小春。”
他孤身一人去那千难万险、生死难料之地,却只留下这一纸书信,让自己放下。
花在衣看到最后只觉得好笑,他也确实笑了出来,笑得悲凉无比。
在不久之前,花在衣一直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爱,他愿意将自己一颗真心交予小春之手,任他千锤万凿也甘之如饴,他愿意为自己所爱之人付出所有,真真切切的所有,倘若有人告诉他,只要他血肉尽毁魂飞魄散就能换来小春一个笑颜,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剥皮拆骨,称斤算两,笑着告诉那人买定离手,一锤定音。
他和小春一样,都是个痴人。凡心爱之物,心爱之人,头破血流也绝不放手,死生付之也绝无怨言。
可今时今日花在衣才发现,他病了,他一直都是个病人——
因为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花无痕教会了他恨,却又在最后一刻教会了他爱,自那时起,爱和恨在花在衣眼中便交织在一起,不可分离。
爱深便生恨,恨极却又因爱,爱和恨本就双生。
他爱小春,他当然爱小春,他怎么会不爱他......不仅仅是因为那冥冥之中的因果,更是因为那夜雨打窗棂、烛火熹微,小春默默为自己而流的那滴眼泪;因为无数个寂寥长夜中的惺惺相惜,心魂战栗;因为他们都遍体鳞伤而藏于暗夜,唯有在彼此面前才能袒露伤口而无需遮掩......
这世上唯有一双轻柔的手,可以抚平他身上千疮百孔;这世上唯有一双温热的唇,愿意吻上他腐朽衰败的魂灵;这世上唯有那样一个坚定的拥抱和那唯一一人,将他从麻木的死亡边缘,拉回人间。
是小春令他起死回生,从此他肉身重铸、魂灵洗尘,这焕然新生,终于爱常伴身。
可爱极却又生恨,贪爱、痴缠、嗔恨,三毒已俱更求而不得,那一句“不要谈爱”,更是叫他沉沦恨海,再难回身。
可花在衣不是什么纯良的人,得不到的他可以去抢,求不来的他可以用遍阴谋诡计,一个堪称疯狂的谋划已然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步步为营,却只为谋取爱意。
半生设局者,终为局中人。
帐外的厮杀声愈演愈烈,花在衣知道庄浪卫已濒临城破的边缘,如果再没有外力支援,西宁军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而蒙古大军会践踏着他们的尸骨,攻入中原腹地。
花在衣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不为别人,只为了小春。小春想要守住庄浪卫,自己便替他守;小春想救下西宁军众人,自己便替他救;小春想要的花在衣都给他,但是作为回报,他也要小春的真心。
花在衣知道小春在害怕什么,可他要逼小春回答那个避之不及的问题;他要小春亲口承认自己的真心;他要小春独一无二的爱,和永远不会遗忘的思念。
他知道只有这样一条路可走,这是一条万全之路,所有人都会因此得偿所愿,可花在衣还是有一些不舍——
那个看似无情却又心软的人呐......他的面容已深深刻入花在衣的骨血之中,花在衣不用刻意回忆,便仿佛已跨越山水千里,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春。
花在衣笑了,他那双浅淡的青眸,在此刻无比温柔,他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前方,轻而又轻地向虚空中探去,似乎是在一点一点描摹着故人眉眼。
他要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直到刻入魂灵,孟婆汤洗刷不去,往生桥奈他不得,轮回千万次,不忘故人心。
而他也已经记住了,他分明早就记住了......
帐外的战鼓声渐趋急促,像是命运的钟声,催促着花在衣快些离开。
花在衣只能闭上双眼,将虚空中臆想的故人揽入怀中,以一个密不可分的拥抱,当作诀别。
一滴眼泪缓缓流落,拂过花在衣的脸颊,落于风中。艳阳高照之下,正率兵向关西疾速驰援的小春,却无端觉得有一滴水泽落入颈侧,他抬手抚上颈间,可那分秒之间的湿润早已无影无踪。
小春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可他却觉得心慌,他只能再次高扬马鞭,向前方疾驰而去。而正在关西的花在衣,终于从幻觉中脱身而出,他缓缓睁开双眼,将所有的心绪都封存眼底,而后终于迈步,走出营帐。
营帐之外,早已搭好的祭台无人问津,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战争里。花在衣沉默地无言地登上祭台,他一身红衣如血,而脚下符文诡秘,方寸之间似通天地,万事俱备,只欠以血为引——
刀刃抵上血肉,花在衣回首望着宁夏镇的方向,他含笑望着小春所在的方向,再无犹豫的挥刀刺入血肉——
“噗嗤!!!”
重刀砍入肩膀,只差半分就要将裴还开膛剖腹,裴还用尽全身力气用长枪架住重刀,而后咬牙一挑,才将托木儿的重刀硬生生从血肉中拔出。
剧烈的疼痛很快传遍全身,可裴还已濒尽麻木,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了,他只能连退三步,而后再次握紧手中长枪,将枪尖对准自己的劲敌。
“认输吧。”托木儿凶戾的双目紧盯裴还,事实上他也同裴还一样,满身鲜血,精疲力竭,“庄浪卫必破无疑,你我周旋了那么多年,赢的终究是我!”
“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你想入庄浪卫,先过我手中这柄长枪再说!”裴还连呼吸都已浸满铁锈味,他的每一分喘息都是从溢满喉头的血沫中挤出,血战数日,他早已到了极限......
可他不能退,他所拥有的、唯一的退步机会,只有死亡。
于是裴还再次架起长枪,而托木儿再次高举重刀,他们再短暂的喘息后再次刀剑相向,而蒙军蓄起的攻势将要再次压向汉军,铁骑已然涌来,兵戈已近身前,重如惊雷的战鼓鼓点之下,如山压境的蒙军再次怒吼着冲向汉军——
千钧一发!!!
所有人都在耳鸣,没有人听得见簌簌的流淌之声;所有人都被烽烟遮蔽双眼,没有人看得见血河之侧、铁蹄之下,道道幽蓝如深海般的水流正缓缓蔓延......
水流流经大地,像是大地的血脉显形,又如同野蛮的图腾遍布土壤......
不,那或许不是水流,它更浓稠、更诡异,点点荧光闪烁其中,它像是海水、又像是血,又或许是海水与血融为一体,于是人的眼泪和海的悲吼交缠在一起,共同席卷向这片土地上的仇敌——
“怎么回事?!马受惊了!!!”战场之中,道道惊呼骤然响起,许多蒙古骑兵在同一时刻发觉,坐下的马匹躁动不安,甚至昂头甩尾,试图摆脱缰绳的掌控!
它们像是在恐惧,可连战火与兵戈都不畏惧的战马,又有什么能让它们惊骇至此呢?
但很快,蒙古士兵便知晓答案了,因为他们也在不久后,陷入了比马匹更加惊惧的恐慌之中——
“这是什么东西?!”四面八方都响起同样的惊叫,托木儿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瞳孔骤然猛缩!
超乎常人所能理解范围的蛊虫从幽蓝血液中蕴育,锋利而剧毒的利齿咬开血膜,艳丽而诡异的肢节缓缓浮出,降生于世的蛊虫抖了抖看似脆弱的翅膀,而在下一瞬后,飞身冲向比他们庞大千倍的敌人!
铠甲被这些蛊虫轻而易举地消融,玄铁重盾在它们面前也毫无作用,它们从每一个微小的缝隙中侵入蒙古士兵的血肉,在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生物面前,蒙古大军竟霎时间溃不成军!!!
托木儿到底是身经百战,惊愕过后,他当机立断,高呼“放火”,蒙古士兵立即听令,点燃火把,向地面上源源不断降生的蛊虫掷去!
火焰蔓延,血肉烧焦的“刺啦”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凄厉叫声,火光愈发沸腾,将其中扭曲的暗影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