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到有些戏谑的语气,令王泰诸人无端地一颤。他们之间的博弈似乎陡然一转,小春摇身一变成了好整以暇的坐上看客,而他们却在不觉之间成了任人刀俎的阶下囚徒......
王泰色厉内荏,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把戏,今日你已无路可逃!”他这么说着,喉结却因过度的紧张而滚动一瞬,他还是觉得如芒在背,于是他终究回过头去,想确认身后之人是太子无疑——
头颅缓缓地转动,王泰的余光终于扫到了身后之人——
那分明是太子的面容。
“呼——”王泰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悬起的心终于在此刻落下,他以为小春已然黔驴技穷:“自然是太子殿下!怎么,见到昔日旧主,你竟慌不择言了?!”
小春笑着没有回答,而王泰身后之人却替小春开了口:“常言道画皮难画骨,王大人口口声声忠于太子,却竟连太子的真假也分不出来吗?”
一句轻飘飘的言语入耳,却似万道惊雷轰鸣,堂中太子党羽无不悚然回过头去!
那绝不是太子的声音!!!
可那声音又那样的耳熟,他们都曾听过那样的声音,是谁呢,这声音到底是谁呢?
数道不可置信的目光尽数汇于“李谛”身上,他们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们宁愿觉得是自己由于恐惧而生出了幻觉,也不愿意承认这“死而复生”的太子,乃是他人假扮......
可这个“李谛”没有给他们留下幻想的余地,他抬起手来,揭开自己皮囊的一角——
“刺啦。”
一声轻响,一张人皮面具被整齐地撕下。
而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十九,正笑着摊开手掌,任由这片轻薄而逼真无比的人皮面具,随风飘落在王泰的脚下。
“大家都是朝中同僚,我与王大人也算共事过几回,怎么,竟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吗?”
戏谑而讽刺的话,无异于杀人诛心,王泰等人目眦尽裂!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太子分明死而复生,又怎会是旁人假扮?!所以从一开始,从太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入局?而这费尽心思设下的一局,只是为了让他们显出反迹?!
“是你......”王泰悚然地望着小春,他指向小春的手正不停地颤抖,“从始至终,都是你为了试探我们,设下的局???!!!”
“贪心不足,蛇吞象。”小春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陛下仁德,留你们一命,希望你们能感念皇恩为国效力,却不想贼心不死,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不过本督也要多谢你们——多谢你们牵连出这样多的乱臣贼子,叫本督省了好些力气,也多谢你们自甘奉上性命,让天下人为之警醒。”小春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李央面前,他像扶持李央登基的那日一样,向李央伸出了手,而李央自然也握紧了小春的手。
这一对君臣师友,相互扶持着掠过瘫倒在地的王泰等人,共同走到了天光之下。客堂外,早已密布在齐府之中的锦衣卫已将反贼押于堂下,而今日的寿星齐勉,正跪伏在青石砖上,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禀陛下、督主,锦衣卫共捕获逆党五十六人,现已缚于堂下,还请陛下、督主示下。”十九禀报着逆贼行状,而小春转头望向李央:“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置逆党?”
李央也回望着小春,他思虑片刻,像是在犹豫不决。
毕竟还是个青涩的少年,不知道权力争夺的残酷,小春以为李央下不了这个决心,他正要开口替李央处置逆党,可李央却忽然攥紧了小春的手,轻声下令道:“叛贼结党,大逆不道,意图谋朝篡位,又对督主不敬,纵朕不欲轻启杀端,可其党着实罪无可恕。传朕谕旨,凡今日意图谋反者,斩首弃市,株连三族。”
此令一下,齐勉、王泰等逆党皆悚然大震、跌倒在地,眼见这一场喜事变哀事的众臣心有余悸、一言不发,而离李央最近的小春,竟也有一瞬的哑然。
他还以为李央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却不想他一开口,竟比自己的手段还要更胜三分......小春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说道:“陛下圣明。”
小春此言一出,众臣也随之跪地拜道:“陛下圣明!”
偌大齐府,群臣泱泱而拜,唯有李央与小春站立原地。迟暮的斜阳投下灼烧的余烬,将李央和小春的前路,照耀得如同浸血一般殷红,或许他们所走的路,本就是一条尸骨如山的血路。
他们向前走去,踩着如血的残阳走向远方。
此时此刻已戴上枷锁的王泰,却忽然心生万分不甘,他狠狠地望着小春离去的背影,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作恶多端,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你难道就不怕先太子的亡魂,来找你追魂索命吗?!”
闻此一声,小春蓦地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着狼狈不堪的王泰,真心实意地发笑道:“他生前是我的手下败将,死了也不过是个孤魂野鬼,也敢来扰本王的清净?”
本王?他怎么敢、怎么敢自称为王???!!!
“谁许你越俎代庖、擅自封王?!”王泰气愤欲绝,他将不甘都吼尽,可在小春轻飘飘的笑意前,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是朕许的,你待如何?”李央也停下脚步,目光阴冷地盯着王泰,“传朕旨意,东西两厂提督小春,戍国有功,功在千秋社稷,身怀不世之才,朕感其德,即日起封为摄政王,统摄朝政,百官朝贺,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凡有冒犯摄政王者——杀无赦。”
一道又一道旨意如惊雷震天,而今一道封王谕旨,更是令众臣屏息不甘言语。
大齐开朝以来,内官封侯已是不世恩泽,可这小春督主,竟一步登天,为摄政王......这乃是开国未有之例,百世未见之殊荣啊!
荣宠加身,实权在手,这位新封的摄政王,早已与大齐之主无异了。可此等违背祖宗礼法之事,众臣又岂敢置喙一句,他们只能跪倒在地,臣服道:“陛下英主,王爷良佐,实乃大齐之幸,臣等感怀圣恩,再拜叩首!”
“砰、砰、砰。”
群臣三拜,拜他小春就此封王,彪炳千秋。
“从今往后,先生就是朕的摄政王......”李央握紧了小春的手,他把一切权力都交予小春手中,而他只要小春在自己身旁。
“陛下恩德,臣铭记于心,必鞠躬尽瘁。”小春目视前方,万事在握。
鱼跃龙门,成蛟化龙,这一场风云变幻,他终于脱胎换骨。
“不,我不要先生鞠躬尽瘁。”李央同小春一起向前走去,他笑着低下头来,轻声呢喃道,“只要先生能常伴长伴我身,这便是我最大的愿望。”
呢喃消散于晚风,而残阳如血,余晖尽敛。
齐府中只剩下满地血色,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