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拿出了自己一直藏于袖中的海棠发簪,她颤抖着手,轻轻抚过海棠的每一寸花瓣。一滴眼泪轰然而落,落在海棠花蕊中心,一声脆响应声而起,李无邪亲手将这朵永不凋谢的海棠从簪头摘下——
“啪嗒。”
“王后!”多兰压低了声音惊道,“你要做什么?”
李无邪没有说话,她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多兰——
锋利的簪头抵上微微起伏的血肉,李无邪紧咬牙关,狠下心来向前一推!
银簪入骨,血绽海棠!!!
簪头刺开血肉开道,细长而扁平的簪身霎时间没入手臂不见,几滴鲜血霎时间从伤口涌出,但很快涌流的鲜血都被银簪堵在血肉之中,不得逃逸。
剧烈的疼痛霎时间席卷了李无邪,满额冷汗如注,她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但即便是承受这样非人的痛苦,她依旧没有泄露一丝一毫的声音,被压抑着的呻吟与嚎啕扭曲成锋锐的铜片,李无邪将它们生生咽下,割出一喉淋漓悲壮的血来。
“王后......”多兰彻底震惊在原地,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只有这样,银簪才不会被发现。只有这样,李无邪才能携带着唯一尖锐的事物走到乌恩其的身边。只有这样,她才能做成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
她毅然决然走向了那条最痛苦、最艰难的道路,她毅然决然走向永别。
多兰没有再说什么了,她只是轻柔地捧起李无邪的手臂,她用自己的眼泪为李无邪冲刷去点滴血痕。
袖口被再次整理好,除了那朵海棠花更加鲜艳几分之外,没有人能看出任何异常。
“谢谢你,多兰。”李无邪脸色苍白,微微颤抖着笑道,“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多兰点了点头,她扶持着李无邪向外走去。她们目视前方,向那些甲胄之士走去——
“王后,我祝愿你......”
“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多兰用只有李无邪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
“还要请王后戴上这个。”蒙古士兵见李无邪终于更换好了衣衫,他们忙递上一副锁链,用以束缚李无邪的双手,“王命难违,还请王后见谅。”
他们说着便要上前来,为李无邪戴上锁链,可多兰先一步上前接过了锁链,对蒙古士兵道:“男女有别,让我来为王后佩戴锁链吧。”
蒙古士兵颔首同意,多兰捧着那副锁链站在了李无邪面前,她的身影微微挡住了士兵的目光,所以士兵们瞧得并不真切。
他们也没有仔细去瞧,因为他们觉得李无邪无甚威胁,甚至连这副锁链,也不过是乌恩其太过多疑。
“咔哒。”似有一声轻响,像是锁链彻底锁紧。多兰转过身来,直视着士兵道:“戴好了,你们带王后走吧。”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后见谅。”蒙古士兵逼上前来,他们将李无邪围在中央,“请”李无邪去往战场。
李无邪手束锁链,屹立原地,她最后一次转头,望向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多兰,再让我看一眼我的孩子......再让我看看凤君......”
多兰泪流满面,她不顾一切地向摇篮跑去,抱起了正睁着眼睛,十分好奇的孩子,她紧紧抱着这位小公主,隔着士兵的阻碍,将公主尽可能地递到李无邪的身前:“公主、公主,你再看一眼你的阿母,你要好好记得她......”
最后一分泪水在眼眶中转圜,李无邪轻抚着凤君的面容,她终于还是落泪了。
那朵海棠被轻轻放在凤君的胸膛上,李无邪缓缓俯下身来,在凤君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一朵海棠,一个离别的吻,这是李无邪唯二留给凤君的东西。
士兵们再也等待不了了,他们挟持着李无邪而去。多兰只能紧紧抱着公主,跌坐原地,看着李无邪一去不回。
很多年后,凤君回忆起这场离别,她已经什么都记不清了。唯一还有印象的,便是那个无比温柔而又温暖的吻。这个吻中好像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每当凤君觉得疲倦之时,她只要回忆起这个吻,她便能想起,原来曾经有一个人,是那样爱着自己。
因为爱,她无所畏惧。
很多年后沧海桑田,凤君会在很多个寂寂的夜中,翻开那封母亲留给自己的书信,她会无数次看到那些颤抖的字迹,也会无数次从那深重的爱意里获得不断前行的勇气——
“我的孩子,很抱歉在你出世三日之后,阿母便离开了你。阿母想要告诉你的是,我之所以选择离开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想要保护你。我希望我的凤君可以在一个和平的世界里无忧无虑地长大,这个世界中不会再有战火和杀戮,没有人会再因为无缘无故的仇恨而牺牲,没有人会为了不明不白的执着而亡,异族的人们会在同一方天地中共生共融。”
“而你,我的凤君,介时你可以去往任何一个地方。凡日月所照之地皆可往,法纲不忌之事皆可为,你不会被逼无奈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只会成为你真正想成为的人——”
“凤君,天地远阔,人间值得一来。阿母望你平安喜乐,万事遂意。”
“再见,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