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静静地抱着李无邪的尸首,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又或许他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小春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外界种种喧嚣的声音也都如流水一般穿过小春空心的身体,他就这样在生死之间麻木地悬浮、飘流。
有的时候,小春凝望着李无邪的面容,他忽然觉得疑惑。她的面容还那么温热,那么鲜活,她的嘴角还残留着平静的、富有弹性的微笑,可她为什么睡着了呢?小春茫然地问着,她为什么睡着了呢,她又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没有人回答小春的问题,小春只能看着不可胜数的海棠逐渐覆盖、淹没了李无邪的身躯。
一朵海棠抽芽、含苞、带露、最终缓缓绽放,一朵盛开,另一朵紧接着抽芽,浅红的、绯红的、血红的海棠一朵接着一朵永无尽头。为什么会有海棠呢?小春又茫然地问着自己,为什么李无邪的身上会长出那么多的海棠呢,为什么这些海棠无穷无尽呢?
夜风拂面,小春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哦。原来是血。可这些血是李无邪的血,还是自己呕出的血?是李无邪的丹心碧血,还是自己恐惧离别的血泪?
分不清楚,永远都分不清楚。
在可笑荒唐的问题里,在永不停息的生死沉浮里,月亮升了,倏忽又落了,太阳落了,在蛰伏了一个漫长的黑夜后又再次升起,像一团灿烂的、破碎的、熔化的金子,凝固在遥远的天边。
一天,一夜。
无数人抛洒热泪,无数人跪地劝诫,他们赞扬着李无邪高节大义为生民捐躯,他们宽慰着小春斯人已逝无力回天,小春统统充耳不闻。
直到那新生的辰光穿过薄雾,照耀着李无邪平静而恬淡的睡颜,小春才恍惚间从凝滞的虚空里脱身。他终于好像想起了些什么,他终于想站起来,可麻木酸痛肿胀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了,他往复挣扎三次,才终于抱着李无邪的尸首踉跄着站稳。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他只是直直地望向东方,所有人他都视若无睹,他只是抱着李无邪,一直向前走——
“回家、回家......”小春怔怔地呢喃道,“我们回家......”
这一声漂浮的呢喃终于割断了萨仁最后一丝自持的心弦,她霎时间泪如雨下。她不想拦小春的路,可她必须这么做,她终于抬手拦在小春的身前:“你不能带她走,她说......她说她想葬在蒙古的高山之上。”
小春缓缓地移动着目光,望向萨仁,他迟缓而不解地重复道:“蒙古的......高山之上?”
“是。”萨仁点了点头,这是李无邪在信中交给她的最后遗愿,“她说她想在蒙古的高山之上,看着蒙汉两族万世和平,再无硝烟战火。”
原来她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她早已在一个又一个深思熟虑的夜晚与幻梦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安息之地。
小春抬起头来,他站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中,眺望着远方隆起的群山,他喃喃道:“高山......她说她想葬在哪座高山了吗?那么多的高山,哪里才能容得下她的梦呢......”
“我想将她葬在蒙古的神山上。”萨仁抬手,遥遥指着那座最高峻、最宏伟、最庄严不可侵犯的山峰,“在蒙古的信仰里,那是离长生天九十九天神最近的地方。相传曾有一个子弟为了求天神治愈他病危的母亲,他从神山脚下,一步一叩首登临峰顶,天神听见了他虔诚的心声,他的母亲一夕之间康健如初,长命百岁,而他自己则被天神召唤,逐天光而去......”
小春顺着萨仁手指的方向,望向那片神明之下一尺之地,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说,我明白了。
于是他向神山走去,所有人都跟随他一起走。人们以为他只是想送李无邪最后一程,但只有十九、裴还和谢清之看清了小春执着的眼神,他们奔上前来,轻拽着小春的衣袖,哀求着他:“不要......不要......”
不要这么做,我求你我跪下来求你不要这么做......
可是,这是他能为李无邪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遥远的距离在步履下逐渐收缩、变短,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山脚下。小春仰头望去,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陡峭的、未经修缮的、几乎不能称之为阶梯的阶梯,从一开始的黄沙零落到越来越高的冰雪密布,这条阶梯承载着春与冬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蜿蜒曲折地通向山顶。
小春收回了目光,他一言不发地扯下衣带,将李无邪牢牢背负在自己的背上。他凝视着距离最近的第一级阶梯,而后没有分毫犹豫地踏足其上。
“啪嗒。”步履踏阶,紧接而至的是衣衫摆动间“簌簌”的摩擦声响。小春一撩衣摆,双膝跪地,对着常年风雪呼啸的神山峰顶与不可挽回的生死——
俯身,叩首,长拜。
众声屏息,万籁俱寂。
额头重重碰上庄严坚硬的神国之土,一个明显的青痕浮现在小春的额心。他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他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地站起身来,向第二级阶梯迈出脚步。
踏阶,跪地,俯身,叩首,长拜。
起身,踏阶,跪地,俯身,叩首,长拜。
起身,踏阶,跪地,俯身,叩首,长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