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小春哽咽着呼唤道,“真真!”
“哗啦——”夜风流转,就在小春的指尖要触碰上李无邪衣角的那一刹那,那片绣着海棠纹饰的衣角却又如风般荡开。小春攥紧了手,却没有抓住一分一毫,眼前的人好像也乘风而去,倏忽之间又出现在不远的前方。
在小春眼里,李无邪就站在人群里,回头笑望着他,似乎是在等他跟上来。
小春踉跄着向前奔去,他拼命地想要留住她,哪怕只是再多看她一眼,可每当他还差分毫就要碰上李无邪的衣袖时,她又忽地随风而去。小春满头大汗淋漓,喘息不止,可他仅仅是在发足狂奔,实际上到头来,他的手中仍然一无所有。
“真真,等等我......”小春的泪落在风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他只是追寻着李无邪而去,“等等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不要留我一个人......”
可李无邪好像听不见,她的身影又消失在前方,小春看着面前阻隔着自己的门扉,他分不清这是哪里,他只能信手撞开——
“吱呀——”门扉轻响,小春抬眼望去,只见李无邪就含笑站在自己前方!
小春笑了,无比开怀地笑了,他满心以为是故人重逢,他囫囵擦干面上的眼泪,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向李无邪奔去——
他伸手啊,用尽力气向前伸手,他怕晚了分毫就留不住她了,他连指尖都紧绷着、痉挛着。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他就要拉住李无邪的衣袖——
“呼——”风起。
“啪嗒。”声响。
面前的人一瞬间随风淡去,小春扑了个空,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怔怔地低下头来,直到这时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手中握住的从不是李无邪的衣袖,而只不过是一朵雨打而落的海棠花罢了。
海棠花......
小春缓缓抬起头来,向前方看去——
千枝万朵,海棠漫漫,雨打风吹落。
长夜之中,那满树海棠几乎泛着柔和的明光,它们最后的芳华绽放于枝头,却又落于风中雨中。斜侵的风雨裹挟着无数落花,拂过小春的身侧,小春凝望着这株繁茂无比的海棠花树,他的嘴角忽而露出一个苦涩无比的笑。
他知道这是哪里了......他怎么会不认得,他怎么会忘记......
雨夜相逢,斜晖堂中,海棠树下,因缘早定——
“本宫女掐指一算,你是不是想家啦?”
“我请你喝酒,你不要伤心。”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喝酒、喝酒!古人都说一醉解千愁。嘿嘿,你可有福啦!这可是本宫女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宫外陈家巷子买来的绝世桂花酿!”
“这坛酒埋在广阔的土地里,酒中的桂花生长在没有边际的天空下,可不是好吗。”
他与她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相逢,他与她就是在这里一起许下第一个诺言——
“小春,我还剩一坛酒。我们将它埋起来吧,等到很多年后,我们再一起饮它,怎么样?”
“好。”
“那就埋在这里,斜晖堂。”
小春明白了,他终于知道李无邪为什么要指引他来到这里。他与她还有一个未竟之诺,当年雨夜中埋下的那壶桂花酿,早已在岁月的流转中成为陈酿,美酒如此,不宜辜负。
小春哭了,却又笑了,他走到海棠花树下,小心翼翼地拨开土壤。
一抔又一抔土壤被掘开,像是尘封的岁月枷锁一点又一点被解开。小春好像从来没有忘记,他很快便找到了当年那壶桂花酿。
它静静地沉睡在海棠树下,避开所有爱恨离别,深藏多年,酒香却更见醇厚。小春微微掸去双手的泥泞,他想起开酒封,可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他试了三次,直到第三次他才得以揭开这陈年一诺——
一般的甜香馥韵,只不过在岁月的沉淀之下,多了几分醇厚与辛辣的气息。像是呛人鼻酸的泪,又像是这经年种种无可奈何。小春停滞了一瞬动作,而后抬头猛饮一口。
酒液在咽喉间流窜,激起一片辛辣的灼热。“咳、咳......”小春饮得太快,他不由得咳嗽几声,可咳完了,他却又仰头猛饮。
一口接着一口,就像是一滴泪紧接着另一滴泪。从那陈年的桂花酿中,小春尝出了往昔所有回忆的味道——相逢、相伴是一瞬的甜,愁怨是刺喉的辛辣,而那不可胜数的离别却是漫长的苦......所有味道夹杂在一起,像是露、像是泪、像是血,可到了最后,却只剩下覆在舌苔上久久不散的涩......
小春害怕这样什么味道都没有、却仍如影随形的涩,他只能不停地仰头饮酒,以那些浓烈的味道来不断地冲刷这惨淡的结尾。酒液顺流而下,他的面容、他的咽喉、他的胸腔也随之越来越红,小春醉了,终于醉了,他幸好醉了,也只有在酩酊大醉的时候,他才有勇气拿出李无邪留给他的那封信来看一看,否则,他根本连翻开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封被贴身收藏已久的信笺终于被打开,小春朦胧着醉眼,他颤抖着目光,借着月光去看那令他肝肠寸断的字迹——
“见信如晤:
小春,当你看到这封书信时,我或许已完成了我想做的事,但那也意味着,我们可能不会再相见了。诀别啊......这是一件太深重的事。我有很多的不舍想同你说,可真到落笔之时,我却又觉得知己如你我,心意相知,不必多言。我顿笔良久,不知如何备述我此刻心境。忽然间,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场元宵灯节。
小春,你还记得吗?那年我见过明灯万盏,如光河悬浮九天,我见过莲花河灯承载思念,与银汉相接。我也见到了一个人,他提笔良久,我问他许了什么愿望,他说:‘我希望一个人,年年岁岁如此时此刻。’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的是,我偷偷看见了,你写的是:‘年年天真,岁岁无邪。’那年元宵灯节,我见过了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灯辉,和比明月还要无瑕的真心,得见胜景如此,有一知己在旁,此生又有何遗憾?
可若真要说遗憾,我想唯一的一点遗憾便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当年元宵灯节我许下的愿望是什么。我一直有些羞于启齿,而今却遗憾没有早些告诉你。不过还好,我还有时间将它写下。
君望我平安,我亦望君如是。小春,你一路走来多少风刀霜剑,我从来不敢细想,我怕我上一瞬还同你说笑,下一瞬便哽咽落泪。但那一天,那是我所见过的你最高兴、最轻松、最无忧愁的一天,那一天秋风凛冽,但我却看到了春风漫卷,无数枝繁花在你身后盛开。那时我便想,你一直在追寻春天,可你本身便已胜过千万个盛大春日。
我望你再无忧愁,永绽笑颜,我望风霜再不能近你身侧,我望暖阳常伴君身,来时霜雪多歧路,平芜尽处见春山,我愿——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小春,前路漫漫,莫忧莫愁莫惧离别,我坚信离别只是为了下一次更好地相见。
谨付寸心,书不尽言。此去一别,望君,万自珍重。
真真,李无邪。”
阅信至此,泣不成声。
月光如练,凝成一条素白的长河向远方流去,光阴似水,随月光匆匆而逝。寂静的夜风里,小春泪打素笺,声声哽咽。到最后,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阵悠扬的箫声同风而起,伴他静坐于这漫长黑夜。
......
不远处的钟楼上,十九满目悲戚地眺望着小春的身影,他将那支萧抵于唇侧,吹响一曲融于夜风的长歌。
“啪嗒。”身后似有脚步轻响,十九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上钟楼,十九有些惊愕地道:“陛下......”
登上钟楼的李央微微颔首,他缓步走到十九的身边,和十九一起遥遥望着同一个人。
“和我讲一讲先生的故事吧。”李央的目光微微颤抖着,似是不忍,“我想知道他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十九沉默了很久、很久,面对李央的问题,他根本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他又该说什么呢?是说小春在楚府中遭受的非人折磨,还是他少年时的命途多舛?是说他遇见恩人却亲眼见恩人满门斩首而死,还是说他入宫以来诸般以命相搏?是说他珍视的故友纷纷离他而去,还是说他真心所待之人在他怀中血流殆尽、他视为至亲之人在他眼前受万箭穿心?
太多的离愁苦恨,十九真的不知从何说起。他双唇张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合上。往复多次,十九才终于哆嗦着唇角,轻声道:“他一路走来,有太多的苦,太多的难......权力、富贵、荣华皆紧握在手,可他真正爱的人却又纷纷与他形同陌路、生死相隔。有的时候,我倒希望死的是我,留下他爱的那个人,至少还可以在此时陪一陪他,也好过孤身一人,尝尽这世间寥落......”
“而今他孤身一人,肝肠寸断,我却也帮不了他什么。”十九摩挲着手中的萧,他再次抬手将萧抵近唇侧,“我也只剩下这一曲箫音,但愿能宽慰他一分一毫,也算我之万幸。”
十九叹息一声,叹尽他满怀惆怅。他再次吹响手中长箫,奏响箫音寄予夜风。
时光交错,十九忽然想起多年前万仙堂中的一个雪夜,那年他与小春初相识,他们正是因一曲箫音相结缘。
而今光阴不复返,所幸长箫仍在手,便以一曲箫声慰故人。
夜风漫卷,回音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