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散朝之后，许凛被传召留下问话。到现在西清门的宫道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静静地走着。

晚冬的风总是带着股刺骨的寒意，许凛却觉得不如脊背上不断攀爬的凉意骇人。

他的脚步不停，思绪却依然停留在与歆帝的对话上。

罪证、供词以及证人王亮，无一不在指向宁王。许凛看着座上的歆帝痛心疾首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歆帝就像一个严厉的慈父，向许凛保证一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可转头却以修缮堤坝为重的理由，把许凛从这个案子里踢了出去，仿佛要断了他的所有的线索和猜忌。

临时换人，这背后的东西绝对不简单，并且是他不能知道的。

这怕是个天大的秘密。

“宁王所为难堪大任，此次修缮重计关乎千万百姓，周卿可万万不能让朕失望啊。”歆帝的声音在许愿脑中盘旋。

宁王不堪大任，那谁能？

无论是谁，他好像已经成了块压舱石，注定逃不开躲不过。

此刻贪墨之案未解，却一定要把周家拖下夺嫡这趟浑水。许凛眸光冰冷，歆帝到底有什么目的。

原本只有零星几个路过的宫人，静谧的宫道上眼下却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周将军，好巧啊。”

许凛看着眼前面容和善，衣着朴素的大皇子，神情有些复杂，比起其他皇子，这位康王可低调太多了。

“问殿下安。”

“将军怎么这么晚才离宫，可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眼前人目光关切，可许凛却不想接他的话，直接了当道：“前面是武官离宫的西清门，殿下出现在这可不算巧。”

“怎么不巧。”晋平依然笑着。

“这不是来送岳丈出宫吗，王妃近日想家，便替他来请岳母过府一叙，这便遇上了将军。”

康王妃的父亲是多年老将，但在朝内却没什么分量。如果许凛记得没错，康王妃也是一个哥儿。而向来没有哥儿嫁入皇家的先例。

这康王，果真是不受待见。

许凛不想私下和皇子有过多牵扯，行礼便想要告退。就在与晋平插肩而过时，一道不似刚刚温和的嗓音响起。

“将军的夫人也是哥儿吧。”

许凛脚步一顿，侧眼看向康王的眼神凌厉非常。

“将军不用这样看着我。”

晋平又笑开，语气重新温和，套近乎似的拍了拍许凛的肩。

“只是因为本王不忍王妃孤单，如果将军夫人能与之作伴，也许就不会天天想家掉眼泪了。”

“缘分强求不得。”许凛拍开康王的手，有几分不留情面的意味。

晋平也不恼，“将军且看就是了。”

他那双杏仁眼此刻笑着倒是多了几分狐狸面相。

笑里藏刀……

果然皇宫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许凛深深睨了身旁的人一眼，没再停留，快步离开。

宁王的事现在没有头绪，许凛着急也没用，这倒是让他空出了时间，回家去能好好见一见阿生，和他说说话。

这让许凛沉重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刚进墨玉轩时就见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阿桃阿竹都在，围着中间的人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许凛没有声张，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才笑着慢慢走近。

直到看清了周儒生的动作，嘴角的笑意却僵住了，脚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周儒生在练马步，满头都是汗，手脚都因为发力在不停地颤抖，这也完全没有让他有任何放弃的意思，小脸上全是坚毅神色，微微鼓起的脸颊能看得出正在咬牙坚持。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许凛呼吸一滞，忽然有些站不住。

头顶的冬日本应该让人在冬日里得到暖意，却让他觉得遍体生寒十分刺眼，好像要把一直努力强撑的自尊全都展露人前。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逃一般地离开了这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最后也没能和周儒生好好说上一句话。

第二日朝堂之上，许凛终于明白了康王那句“且看”。

歆帝竟然选了他一同参与修建堤坝，朝堂上惊呼一片，没人会想到在多年不受宠的大皇子这爆冷门，当即一个个便像是眼冒绿光的饿狼，在朝堂上吵得有来有往，最后还是高位上的那位拍板，才把这件事敲定了下来。

今日过后，这上京的风头怕是要变了。

那些得罪过康王的人今夜怕也是不能安睡了。

方才大殿上许凛没有多言，有人提到他也是打太极一般挡了回去，眼下除了康王也就周家风头最盛，但只怕是镜花水月，既然抽身不了，也就只好低调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有些人却就是不想让他如意。

刚刚崭露头角的康王拦在了他的面前，身边的同僚大臣都默契地放慢了脚步，许凛只觉得周遭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时间头疼得扶额，他实在有些猜不透这位康王。

“又见面了周将军，我就说我们很是有缘。”

许凛不语，只是太阳穴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