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王家粥棚。
几口巨大的铁锅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冒着腾腾热气,浓稠的白粥散发出米香。衣衫褴褛的流民排着长队,眼巴巴地望着。王守仁一身朴素的布衣,亲自站在锅边指挥着家丁维持秩序,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对着领粥的百姓嘘寒问暖。感激涕零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沐秋(余秋)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认真地帮一个家丁整理堆叠的米袋。他动作麻利,神情专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顺无害。
“王大善人!城西米铺的管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几船赈粮的账目急待您过目!”一个家丁急匆匆跑来禀报。
王守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苏沐秋温声道:“余小兄弟,老夫去去就回。这边劳烦你照看一下,若有急事,让他们去账房寻我。”他又叮嘱了家丁几句,便匆匆跟着来人离开了粥棚。
苏沐秋微微躬身:“恩公放心,余秋自当尽力。”他目送王守仁走远,继续低头整理米袋,心中却悄然提高了警惕。王守仁刚走,这粥棚的气氛似乎就微妙地变化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考究锦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在家丁的簇拥下,摇着一把洒金折扇,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正是张家家主张承德。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能融化坚冰的和煦笑容,目光扫过忙碌的粥棚,最后落在了苏沐秋身上。
“诸位辛苦。”张承德声音洪亮,带着富家翁特有的圆润腔调,对着忙碌的家丁和流民微微颔首致意,姿态谦和。他踱到苏沐秋近前,笑容更盛:“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气度却是不凡,不知是王兄新请的账房先生?”
态度谦和,仿佛一个关心小辈的长者,怪不得会被百姓称为表里不一的黑心之首。
苏沐秋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表现得受宠若惊:“张老爷折煞小子了。小子余秋,与兄长君陌,蒙恩公不弃,暂在府上叨扰,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罢了。”
不知对王守仁用过的那一套捧杀还用不用得上,苏沐秋琢磨着露出几分惊讶艳羡在脸上,细细观察自己这番举动是否对张承德有效。
“哦?余小兄弟。”张承德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笑容不变,“听口音,倒不似本地人?不知小兄弟祖籍何处?”
“回张老爷的话,小子祖籍淮安府清江县。”苏沐秋垂下眼。
无用,这张承德比王守仁城府更深,连王守仁都能经营出善人名声……这张承德确实已经彻底投靠睿王,放弃了经营自身。
“淮安清江?那可是富庶之地,好地方啊。”张承德点点头,仿佛只是随意闲聊,“只是路途遥远,怎会流落到这北地沧州?家中可还有亲眷?”
这些细致问题,幸好昨夜他们也对了台词,苏沐秋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哀伤,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哽咽:“家中……原本尚有老母相依为命。只是……数月前,老母也因病过世了。小子……小子孑然一身,幸得兄长照拂,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还要感谢叶修,昨夜给他细说了些淮安话的口音特点,虽瞒不过王守仁这本地人,但对外地人来说也够了。
“唉,世事难料,小兄弟节哀。”张承德叹息一声,果然不曾怀疑,随即话锋自然一转,仿佛不愿再提起余秋的伤心事,“令兄君陌壮士,张某昨日在府外远远瞧见,当真是龙精虎猛,好一条汉子!不知令兄师承何处?如此身手,在江湖上想必也非无名之辈吧?”
从他的身上找不到破绽,就转移目标了吗?
苏沐秋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为难:“这个……家兄与他的师门有些矛盾……至于江湖名号,尚不曾闯出。”
“未来可期啊。”张承德脸上笑容依旧,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他摇着折扇,语气更加和善:“张某府上倒是有几个不成器的护院,整日里疏于操练,想请君陌壮士指点一二,余小兄弟觉得如何?”
这提议叫苏沐秋摸不着头脑,只是直觉不对,又没法从这老狐狸手里一下子抢回主动权,只能做惊喜状,暂时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