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秋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的暮色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被昏沉的天光吞没了。叶修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意还挂着，像一张没来得及揭下来的面具，但随着苏沐秋的脚步声渐远，那笑意也一丝一丝地淡了，最终只剩下一张平静的脸。

他的脊背还靠在墙上，姿势没变，一条腿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场短暂的会面，但他的眼睛已经不一样了：瞳孔微微收缩，焦距从门口收了回来，落在面前的虚空里，然后缓慢地、不着痕迹地，移向牢房角落那片阴影。

那片阴影很普通。牢房的墙角总会有阴影，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光线被栅栏的立柱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斑马纹，角落里那一片正好是所有光线都够不到的死角。

现在那片阴影里什么都没有。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叶修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

“那边的朋友，听了这么久，再不出来我就要怀疑你是血楼派来杀我的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角落里的那个人听见，又不至于传到牢门外面去。

沉默。

牢房里只有火把的噼啪声。

叶修没有转头，没有看向那个角落，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说给墙壁听的。但他知道，对方已经听见了。那个角落里的呼吸在他开口的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但恢复之后的那一次呼吸比之前浅了一线。

他在考虑要不要出来。

叶修没有催，他第一次察觉到异样，是在他提到“京都”两个字的时候。

当时他正跟苏沐秋说让孩子去京都叶家的事，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家常，就在那个瞬间，牢房里某个角落的气息变了，很细微，像是有人屏住呼吸后又缓缓松开，不是被惊到的那种急促，而是听到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之后、下意识放慢呼吸的那种凝神。

叶修当时没有停。他继续说着，语速没变，语气没变，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但他心里已经把那一点异常锁住了。

第二次是现在，是他提到“血楼”的时候。那一下比第一次更明显。角落里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如果不是叶修在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太轻了，轻得像是火把爆了一个灯花，或者墙缝里钻过一阵风。

但叶修在等。他从第一次察觉时就在等第二次。

两次都在他有意识的关键词上重合。不是巧合。

一个能藏在牢房角落而不被他和苏沐秋同时发现的人，一个对“京都”和“血楼”都有反应的人，一个出现在睿王地盘上却不像士兵也不像囚犯的人。

叶修心里慢慢浮起一个猜想，他没有证据，甚至连推理的链条都不完整，但那种直觉太强了，血楼楼主，苏沐秋也提到他之前听到了他的声音，幸好血楼楼主余威深重，苏沐秋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连自己都差点没听清，对方也大概率没听见。

这也是为什么他刚刚没有挽留苏沐秋，甚至可以说苏沐秋是被他赶走的。

角落里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频率，但那不是因为松懈，那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被人盯上之后、刻意调整到最不引人注意的节奏，叶修知道这种调整，他自己也会。

过了片刻。

牢房角落的阴影动了。

先是光线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小片，像是有个人影从暗处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那片阴影就重新组合了，黑暗从一处挪到另一处，像是墨在水里化开。然后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叶修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短打，布料质地一般，袖口扎得利落，腰间没挂兵器，像是随便一个路过营地的江湖人。但他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牢房的气氛都变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斯斯文文的，嘴角微微弯着，眼角也跟着弯了一点，看起来像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刚听完一个有趣的笑话，还没来得及把笑意收干净。他的年纪看起来不算老，三十多岁的样子，五官平平，丢进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也在笑，但笑底下是空的，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映着天光，底下什么也没有。

“小兄弟真是警觉。"那人开口了，声音也斯斯文文的，不高不低，像是春日里一杯不烫不凉的水。"没必要这样，我只是个路过好奇的江湖人罢了。”

叶修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黏在人皮面具的和皮肤的缝隙里。

这个声音和苏沐秋那压低声音的描述重合。

“前辈的隐匿功夫，可真是不一般。”叶修开口了，声音里抛去了君陌那过多的江湖戾气，像是摘掉了面具以示尊重“我可是一点都没察觉到您在这儿。”

“隐匿功夫？”那人笑了一下，笑容依然斯文，“小兄弟说笑了，我不过是寻了个背风的角落打盹儿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隐匿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