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季正军还是在过年的时候,不知道是对他太过放心还是刻意保持距离,季正军这几个月从来没有以长辈之名向他打探或是关心近况。
可这会儿季正军却是对他很熟的语气:“小余,你今天有空啊?”
余不多连忙点头,笑着说:“我请假了。”
季正军不明所以的和蔼一笑,又有些老父亲的无奈:“难怪臭小子今天美不滋的,前几天他还因为小曲邀请函申请晚了在那发脾气,我说他自己不把这个事情放心上还怪别人。”
听到这话,余不多有点后悔地说:“怪我没有和他说清楚,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就是再忙也会来的。”
“哎——”季正军倒是笑着摇头,发出了反对的声音,他说:“这样不挺好的吗?”
余不多不知道好在哪,季正军大概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微笑道:“季濯缨和你不一样,他是个从生下来物质条件就高度满足的小孩,所以他人生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敬畏之心,对所有事情都没有敬畏之心,什么事情都随便、都无所谓。我其实也不想怪他,但是又真的害怕他堕落,所以只能揍他、骂他、给他立规矩,虽然没什么用但是我身为父亲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余不多适时点头,季正军的严厉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其实不用他解释,他自己的儿子都知道他是出于爱子心切。
“可是,他自从遇到你之后真的变了很多,他多了很多在乎的事情,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就比如他知道你的工作很重要不能随他任性,他还想让你来看首映礼就只能着急、发火、想其他办法。这多好,这可是他爸我等了好多年才等来的成长。”季正军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与他花白的头发简直格格不入,不像大集团的董事长反而像个老顽童。
余不多有些想笑但是想到可怜的季濯缨没有笑出来,他只能点头说:“濯缨确实成熟了许多。”
季正军看着心有包袱的余不多重新恢复了长辈的和蔼:“孩子一旦长大,父母就对他没什么帮助了,我给季濯缨再多钱也没办法支撑起他的精神,抽他再多的耳光也端正不了他的态度,接下来同行的人必须他自己选择。看到他现在这样,我才感觉终于可以放手了。其实不管他是要演戏还是要唱歌,只要他有男人的这份责任心在,我就随便他折腾。”
季正军的通透超出余不多的意料,他自己却是想得简单,他觉得季濯缨以前的不成熟只是没有找对方向而已,他遇到喜欢的事业就一定能做好,因为他是那么聪明又敏感。
“所以我很感谢你哦,感谢你愿意引导濯缨走上正路,愿意忍耐他的幼稚。我现在回忆起来,我也是在遇到他妈妈之后才真正成熟的,看来我们家的男人都是这个德行,没有另一半的看管就不行。”
“不,不,您没必要感谢我。”听到季正军的感谢余不多坐立不安甚至有些惶恐,他和季濯缨的健康恋爱关系全部都是假象,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段关系根植于欺骗的土壤,被嫉妒和不信任滋养,一路畸形成长到现在无法断掉的程度。
“我只是轻轻推了濯缨一把,接下来的路全是他自己走的,现在我也帮不了他什么了,他更多需要的还是您。”说着说着余不多想到了自己身上的病,胸口紧缩了一下。
季正军闻言眉毛抬了一抬,似乎有些讶然,转回脸看向最前方的银幕,轻笑的声音飘了过来:“小余,不要太看轻自己了”。
主持人刚刚报完幕,主创团队也在最前排落座,接下来就要直接放映电影了。
这是真正的首映,余不多认真地看着,即使身边就坐着“老丈人”,他也沉浸其中。
灯光全灭,全景立体音响播放的配乐响起,双机4K激光IMAX放映的画面清晰无比,从二楼包间看去,连男主褚皓脸上的细纹毛孔都一览无余。
不愧是国内最一流的商业导演拍摄的影片,开场就气势滂沱,没有任何旁白,只花了短短十分钟就将刀光剑影、人心诡谲的宫帏朝堂交代清楚。
终于,伴随着幽幽笛声,一袭白衣的林流芳出场了,第一个特写拉近的时候,全场发出了压抑的呼声,因为实在是——太好看了。
余不多不自觉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在银幕上看到的季濯缨会这么震撼,他明明近距离看见过季濯缨扮相无数次,但是真当他出现在电影中时,余不多感觉自己几乎不认识这个季濯缨,这不是季濯缨,这就是镜影中的太子替身林流芳。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电影中的季濯缨,只要有他出现的镜头,余不多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明明去年冬天余不多每周只去探班一两次,但是他却对季濯缨几乎所有的镜头都有印象,他几乎都能说出来画面是在什么时候拍摄的。看到后半程,他想起来了,因为郑媛也为他提前“偷跑了”许多独家物料。
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观影体验——银幕中的成品一边播放,脑海中对应的“花絮”也一边浮现。穿着一样的华丽玄服、头戴一样金玉冠冕的季濯缨,记忆中明明微红着脸颊笑嘻嘻地伸手拽着他胸前的通行证说话,怎么就变成银幕上阴沉邪恶的太子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水天一色的空镜,余不多心跳却突然漏了一拍,成片和真实拍摄场景相差甚远,后期CG合成的景又广阔又真实,但是余不多知道这只是一个人工小池塘。因为这是季濯缨去年摔下去的地方。
银幕上的太子潇洒不羁地一挥剑,脚尖轻点水面,邪笑着突然发难将三皇子打得节节败退。可拍摄时的季濯缨却是发着高烧,踩着湿透冻脚的靴子,被褚皓反复刁难NG,直到体力不支突然从半空中跌落。
全场观众都在被这精彩的打斗吸引的时候,余不多却出戏了,他想起了那段糟糕的记忆。
当时他刚到片场,离好远就眼睁睁看见季濯缨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跌落,他瞬间吓得心都不跳了,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冲下水中,场面一度混乱,就记得许多人在喊,许多只手帮他一起把季濯缨拉上了岸。而季濯缨却脸色惨白,怎么都叫不醒,余不多还记得那时天塌了一样浑身颤抖的感觉,他不敢想原本活蹦乱跳的季濯缨要是真没了该怎么办,他当时一片混乱的脑海中冒出了无论任何代价都可以只要能换时间倒流或者让季濯缨醒来的荒诞想法。直到季濯缨突然咳出一大口水恢复了呼吸,他才脱力地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爱上季濯缨了。不然他为什么会那么失常,直到现在都记不起那时的完整记忆,只有碎片化的情绪余韵。
电影终于播到了最后,男主在女主的陪同下,在大漠的山崖上吹响了林流芳的玉笛。
“不错不错。”
余不多听到了旁边季正军满意的赞叹,他也笑着跟着说:“濯缨演得真好。”
一片掌声中,导演为首的主创走上了台,里面自然有季濯缨。他已经换掉了红毯的礼服,穿上了统一的打着电影logo的文化衫,显得清爽无比。
余不多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幸好他手机的像素还不错,放大了还能拍清季濯缨的脸。突然,季濯缨像是隔空有感应一般,脸转向他这边,在屏幕里就像是看向他的镜头,偷偷微笑了一下,余不多吓了一跳但还是按下了拍摄键。
脸侧突然痒痒的,余不多一扭头,发现是季正军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吓得他差点没拿稳手机。
季正军觑着老花眼,说:“拍得好清楚啊,小余你这什么手机?我这个怎么拍都糊的。”
余不多平复了心情,他微笑着拿过季正军的手机,说:“我帮您看看”。余不多发现是比自己还新一款的手机,就三两下调好了焦距,对着台上的季濯缨拍了两张,确认是清楚之后就还给季正军让他再试试。
季正军发现可以拍清楚之后很是高兴,又感谢了余不多好几声,笑着说:“年纪大了就是要服老。说个好笑的,季濯缨高中的时候艺术节表演,我去给他拍照,旁边家长还以为我是疼孙子的爷爷,当时我心里还骂他来着。现在好了,眼真老花了,确实得承认这孩子生太晚了。”
余不多听着也跟着笑了起来,说:“可季董看着一点不显老。”
两人就一边看着前面的主创采访一边聊着天。
一场电影看下来,余不多发现季正军比想象中的要健谈和幽默多了,人也没有长辈的架子,之前他对季正军的印象全部来源于季濯缨和公事公办的交流。现在看来,这父子俩骨子里其实是高度类似的,一旦把对方当自己人之后,就会释放许多善意。
季正军告诉余不多,他没有缺席过季濯缨从小到大的任何一场公开演出,哪怕只是学校兴趣社团的期末表演。季濯缨从小就是个“爱现”的小孩,唱歌就算跑调也敢上台,只要不让他念书,什么不务正业的活动他都高兴参加。
可自打他妈去世之后,季濯缨突然就变了,原本身边乌泱泱的凑一起玩的男生全都不见了,不愿意和人打交道也不愿意抛头露面,问他就说没劲,季正军当然也不会好声好语安慰他。“我说‘你就花钱有劲!’”季正军有些尴尬地笑着说起当时的情景,余不多也面露微微震惊地说:“这确实……”
可季正军也确实无奈,那么大高个的小子总不能给搂怀里和声细语问“你怎么啦?心情怎么不好?是不是想你妈了?”别说他一个中老年硬汉做不来,他也觉得这样会惯坏季濯缨,男孩子还是要能经得起挫折,不能总柔柔弱弱的。
所以,今天是暌违已久的看季濯缨演出的日子,距离上一次已经快六年了。
从季正军的口中,余不多更加清楚地知道了季濯缨那么丰沛的感情从何而来,他年幼时整颗心就吸满了爱与快乐,却在最不安的年纪遭遇重创逐渐封闭了自己,可那些感情从来没有消失,直到现在全部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他。
观众的掌声又响起了,男女主的采访part刚结束,接下来是对季濯缨的提问环节。
“濯缨,这是你第一部参演的电影,听说也是你第一次演戏,你能分享一下你参演的契机吗?”
台上的季濯缨微微偏头认真地听着主持人的问题,听完,他举起话筒,点头道:“是的。说到这个,我肯定要第一个感谢黄制片,是她看见了我,建议我来试镜。”
季濯缨礼貌地伸出手掌指向黄智,黄智也高兴地笑着点头回应。
“另外一个我特别感谢的人是我当时那份工作的领导。”
季濯缨话音刚落,余不多身体不自觉地一抖。
“领导?这是为什么呢?”主持人故意夸大的惊讶笑问,一半的原因肯定是为了活跃气氛。
季濯缨没有跟着笑,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沉着不惊,徐徐道:“那个时候我很犹豫,也没有信心去转行,实话说根本没打算去试镜。但是我领导知道这件事之后,他劝我去试试看,还说他觉得我是个有梦想的人,趁着年轻去试试也无妨,大不了失败了再接着回来上班。”
台上的一个男配演员笑着捧了一哏:“中国好领导。”
引得台下一阵笑。
“那我要问一下,领导是男的还是女的?”
一派欢乐气氛中,女主玉湫紧接着抖了个机灵,将场子的笑声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男的。”季濯缨淡淡回答。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