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忽然有人声,下一瞬启拽渊冲去,才看清苓面上惊惧,现下咬唇蹙眉独不见渊,后者被藏在启身后,直到天尊亲临身前,渊幼童一般跟去。
“此去凡间历劫,有所进益了?”
渊怔怔地不知作何答复,自方才就头脑空白,好似晨雾入脑,不单是模糊视线,全身也一并冻住,却隐隐听见冰动,叮叮敲了几回,纹丝不动,声音从天外传来。
也许……好像是……有些进益?
这进益又是什么,这进益从何谈起,这进益于他而言是好是坏,于他而言又算什么,进益……进……你进我进,还是谁进,益从何处来?他到了一处地方做了与从前一样的事,终于能将所想所做做得彻底,终于看了几回结果,终于让他粉身碎骨血肉模糊肢体乱飞死无葬身之地教人不敢寻不敢近不敢看不敢念!
于是有了他一个好果子吃。
这颗果子初尝时生涩,就算硌下来牙也该多谢它是位善人义士。幸好你没生个刀的模样。旁的果子模样不好,或是模糊不清,因为只有此处有光,遥遥洒下,晦暗又扎眼。此树年年结果,日子到了自然砸在他身上,他拿起,狠狠磕了一口,过了无数春秋,他赞道:“这果子愈发甜了,是个好果子!”每每念及,口中生津,更爱这棵果树,咬一口也不费力了。
果子一如既往随心挑了个地方跳,却不是往年人肉软垫,在冰上将自己砸了一个豁口,而后顿在原处。今年不吃果子。吃不成。渊跪在镜下白莲上,好似折了双腿,咔咔两声鲜明得很,白莲绽开莲瓣勾起一角卷他衣袖,一股暖意袭来,眼边垂下一绺辫子,金纹祥云游了过来。
“渊。”
渊不可遏制地砸进云团,迎面一片湿凉。
果子又砸了一颗,这颗完好无损。祥云尽散,身下一卷卷轴,刻有天书。
“人间祸起,皆由魔生,灵地小神屡次三番勾结魔头,凡间大祸,无他不成。”
“他已认罪,却得启亲传,启命他长宿奉新塔,代以苦刑,非召不得出。”
奉新塔是何种地方?
幻境常在,美梦难醒。久而久之,千重幻境抽丝剥茧,肉身不存,意识弥散……
渐闻水声,渊摸了摸身旁,自始至终都空无一人,白莲缩回,变不出他想要的人来。他却哑了,终于觉察出这果子令人作呕,坏了他的嗓子,可也不用他言语,上方天音灌耳,神问他:“是否天真胡闹够了?”
他从未见过他真容,眼皮使劲向上抬,只见玉阶浩荡连绵。
天真,胡闹?
他确是有,卷起衣裳跳到田间地头,由他牵着攥着蹚水过河,不要日落,不要水流,自追日而行,顺水而东,至死方休,接着地下陡然长出一块碎石,二人一齐扑进巨渊,横生一道磐石大门。
“若……”他嘴边落了块冰,不抑着他开口,“若是我,不天真,胡闹,我当如何?”
“登天尊位。”
刹那间残冰破出,瀑水迸射,那人直身挺胸,目跨三千玉阶,“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既然我的兄长们都让你满意!让天下人满意!那你为何还要置他们于死地!要我这块樗材!”这便纵身奔去塔下,在磐石还未阖紧之时,再窥良人。
云霞满天,面颊生红,低着头细细观赏牛蹄从泥中拔出脚再陷进去,路途少有平地,只看泥泞多少罢了。起起伏伏,忽闻身后有人声,“小寥!”他不回首,只将手挥了挥唤她过来,拉她上牛身,一齐侧坐,清一只耳上的坠子间或闪到眼前,惹得他多留意几分,也不得不侧目看另一只。
“这牛是哪里来的?”
“从地里牵来的,最大的一只!原先他还不愿,见我动动手指就让他那位好友……再见不到他,他就乖乖随我走了。”知林伸手去扯清怀里抱着的盒子,心里知道是什么,面上带了一层笑,清以为他笑红了面,不觉怔了怔,由他打开盒子塞了一块糕点,听到他赞好才回神。
清重新抱回盒子,垂首盯着模子印下的花纹,“我学会了。你就多吃些。”知林叫着好,又塞了几块,而后往后一躺,吓得清赶忙用手托住他,“你忽然倒下做什么,当心噎着!”他只得斜躺下去,好让糕点咽下肚。
“天为何是蓝的?”知林指了一回,顺着垂手的势将盒子掏空,缓缓咀嚼。清阖盖直望天上,纵使读经千百,这缘由她也说不出,转而摇头替他擦去嘴边残渣。
“从前我可不会这样问吧?”他这话毫无由头,清噤声,良久,徐徐道:“人不能不变。”只有好坏之分,比先前好,那自然好。
知林依旧侧躺,双眼闭上,“你的伤好了,也要找一个去处了。这里你呆不得,你知道。”纵使他不能察觉,清还是颔首,却不接话。自然是不知何处为去处,天地广阔,暂时寻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了,知林抬起一只眼皮瞧她,末了又阖上。这姑娘略有些心冷悲恸,眼眶中的银珠将落未落,救命圣言便到她跟前。
“这人间望而无垠广阔,怎么会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去找一座荒山,从今往后不要见我,也不要成亲,莫要让你的子嗣再见到我。你孤独一人,老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