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记忆是从几岁开始存储的?
顾南原看过一些文章,有专家说在3-6周岁开始,有专家说其实婴儿期就进行了记忆存储,只是岁月漫长,后期自然遗忘了幼崽时期存储的图像。
如今“专家”“砖家”傻傻分不清楚,各种理论可信度存疑,顾南原也无从考证。但回溯过去人生二十五年,记忆这条河流的尽头,她只能模模糊糊地辨认出四五岁的自己。
她看到《顾南原》这个人生剧本的第一幕,是那个无知无畏的小姑娘一个人蹲在一片荒芜的无名坟地前,用她精心挑选的各色石头玩扮家家酒的游戏。平整的石头用来当碗碟,鲜艳的石头是肉菜,再摘一些坟头边鲜亮的香椿叶作为蔬菜。
顾南原早已不可能拾起当年的童趣,也理解不了当年的自己为何可以在田野里一坐一下午。那样虚度的光阴已然成了不会重来的奢侈品。
初中的时候,她第一次读到《红楼梦》,背会了里面的一句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自己四五岁时坐在陌生人的“土馒头”前,用石头做菜肴cos大厨的场景。
自此,她的人生第一幕忽然有了几分戏谑的哲学意味。
这就是读书有意思的地方。它能拓宽你的眼界,带你畅想未知与未来;也能为你润色回忆,让你与往昔产生有趣的共振。
顾南原没有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祖父辈小学肄业,父母也只读完了初中。从小到大,每次需要填写父母职业时,她都会在那一栏写上“农民”,可事实上;虽然家里也有村集体分的地,但也只是种一些茄子玉米西瓜之类常见蔬果的供自家吃,并不算真正以务农为生。母亲初中毕业后便开始学裁缝,维持时间最长的工作是在被服厂做工赚钱;父亲从事过最长的工种是跑运输,从最初的手扶拖拉机到后来的翻斗大货车,从红砖到砂石到木材。
但身处新旧世纪之交的东南沿海地区,谁还没有一颗下海创业的心呢。在顾南原的印象中,虽然没有什么大本钱,但父母也是捣鼓过不少小生意的。开小超市,养鸭子,养羊,经营制作玻璃水晶的小作坊……她年纪尚小,不清楚父母的创业是何时开始的,又是为何“中道崩阻”了,只能在和母亲的日常聊天中了解到一些细枝末节。
“你爸性格太老实了,不是做生意的料。比如我们有一次运一车货去常熟,跟人家谈的时候,我说我们这个材料多少多少钱,你爸会反驳我,说不是的,是多少多少,把底都给交了。”母亲一边在电动缝纫机上干着活,一边大着嗓门和顾南原聊天。
她想起往事有些无奈,但顾南原知道她并没有真正的怨怼。她甚至可以听出母亲语气中试图掩藏的莫名的小小甜蜜。
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光。
顾南原一边替母亲把做好的裤腿剪线、翻面,一边试图想象,但最终因为“父母恩爱”素材不足而未能成功。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后来那个狐狸精,”这是日常闲聊中逃不开的话题,顾南原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知道的这件事,“有了那个狐狸精以后,你爸的心思就散了,也没想法赚钱了,钱都花到狐狸精身上了。”
“你出生那年我们家其实就已经是万元户了,你再看看现在,”母亲的声音时不时被缝纫机尖锐的噪音短暂地打断,“我们这个家都要被狐狸精拆掉了。”
顾南原很愿意帮助妈妈做裁缝干活,也很乐意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儿。母亲小时候在太外婆家居住时如何上山捡柴火,如何反击欺负自己的大孩子,去成都、深圳天南海北打工的时候有意思的经历,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每次听到“狐狸精”,她似懂非懂,却说不出的难受。
大概在顾南原两三岁的时候,父亲曾偷偷把她带去和那个“狐狸精”一起去逛儿童公园,顾南原非常抗拒,哭了一天。
“这件事你还记得吧?”母亲的语气中甚至都不带期待,好似小小的她记得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是天经地义,“就那次你见的那个狐狸精。搞笑,还想讨好我的女儿。”
“记得的。”每次顾南原都会用力点头,配上坚定的、和母亲同仇敌忾的眼神。
其实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她不能做“没有良心”的人。
不记得母亲的“仇敌”,不为母亲受到的屈辱愤慨——这样的话,她如何对得住含辛茹苦的母亲。
这个话题让她难受。
她尚且无法理解这份难受中包含的屈辱、愤恨乃至平白的自责,更没有能力消解。
她从小就容易激动,一激动就脸红,一脸红就落泪,一落泪就又会对自己的无能生出鄙夷。
母亲看到她低着头哭,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