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叫李艳,三十出头,教语文,身材丰腴,戴着眼镜,是那种并不少见的让人无法亲近,一看就心生敬畏的老师。
稍显特别的是,她每天的衣服几乎都不重样,妆很浓,嘴唇涂得特别红。
“她的外号叫艳魔头,为人心狠手辣,课上得还不错。”班主任在台上讲开学注意事项的套话时,姜玲小声地跟顾南原八卦,“就是爱收礼物爱收钱。”
“什么?”顾南原有些不解。
“你看她那条裙子,要好几千块呢。”姜玲继续说,“这都是学生家长送的。”
几千块的衣服已经超出了顾南原的认知范围,她平时过年买一身新衣服也不过一两百,她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姜玲谨慎地扫视了一下周围,虽然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俩:“因为这条裙子就是我妈送的,我妈也有一条差不多的,她之前看到以后一直说特别喜欢,反复说了几次,那你说我妈能不送吗?还得给她挑同品牌更贵的。”
顾南原脑中立刻炸开几个问题。
那条丑裙子要几千块?
姜玲妈妈之前就和李老师认识?
老师居然收这么贵的礼物?在她的小学时代,母亲顶多给老师送过自家种的菜和土鸡蛋,就这老师还推脱很久不肯收。
“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啊。”姜玲用手肘捅了捅发呆的顾南原,“我妈说这个事不能说出去。”
那你还告诉我?顾南原小小地腹诽,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妈送了这条裙子,我才能和你同桌呢。”姜玲坦诚道,“不过我虽然能和全班第二名同桌,却没法坐前排了,不够格。”
顾南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送礼的不止姜玲一家。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胡萧生,他的同桌是一个胖胖的男生,不知道这个第一名的同桌位子需要多少钱呢?
顾南原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许多事情都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有些同学——”讲台上的声音突然变调升高,这是老师要批评人的惯常开场,“老师在上面讲,你在下面讲,到时候遇到事情呢,又一问三不知。”
顾南原有些心虚,一只手在课桌下摆了摆,示意姜玲别说了。
李老师还在继续说:“尤其是一些乡下上来的同学,无论入学成绩怎么样,都已经是历史了,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我们班是六个班里乡下学生最多的,你们的基础和城里小学毕业的学生比肯定是差了一大截的,所以大家要更加努力,笨鸟先飞。”
顾南原捏住了自己的手。李老师的话让她有些不适,但她当下连在内心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英语“天书”让她没有底气反驳。
后来她才听姜玲八卦说,李艳老师对于做三班班主任并不情愿。三班的第一名入学时是全校第六,平均分也不高,最关键的是,城区学生占比是最低的,她怕带不出成绩。
“就拿语文来说吧。”李老师继续发言,“我们班里有几个人学过书法?软笔硬笔都可以,学过的举手我看看。”
包括姜玲在内,班上零零星星有六七个人举手。
结果不出所料,李老师摆摆手示意大家把手放下:“我就知道,乡下的教育水平还是差了一大截。我刚才在四班的时候也顺口问了他们一样的问题,他们一个班有二十来个都是正经练过字的,还有人拿过书法的奖。”
“所以,大家不要想自己在小学时候是班级第几名,坐在我们班里的有几个没在班里考过第一?”
姜玲向顾南原吐舌头:“我没考过。”
“你们应该想的是,第一次月考,你们能考多少名?之前全校前十的同学,在第一次月考里,是不是还能考前十名?”
班上就自己和胡萧生是全校前十,顾南原感觉和直接被点名也没什么区别。
她抬眼看了一样李老师,正好对上她厚厚的镜片后有些凹陷的眼睛。她立刻移开眼神,但耳朵已经不自觉有些发烫。
从小到大,顾南原对于所有老师都是尊敬的,老师也都很喜欢她。启蒙的曹老师,小学的各个老师,她都充满了感激。
而这位李老师,顾南原觉得她并不喜欢自己。
其实也不用“觉得”,李老师在讲台上的发言已经是“明牌”了。她平等地看不上每一个乡下学生。
顾南原低着头,到学校这几日的孤独不适又一次涌上来。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不能让自己在课堂上哭出来,那可太莫名其妙了。
“哇——”
一声压抑已久的哭声打断了老师的说话,也搅乱了教室本就有些紧张的气氛。
大家惊讶地循声望去,只见教室左边第三排的一个小个子女生正趴在桌上哭泣。
知道自己惊扰了大家,她很想刹住自己的哭声,但是越想停止越觉得委屈,哭声听上去就像喘不上气一般。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顾南原一定会觉得极其丢人;但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竟然觉得这女孩子敢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哭,还挺有勇气的。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但是,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想哭。
感受到了这一点,顾南原突然就不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