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文可是一直都是全班最高分。顾南原有些不忿:“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女儿作文从小一直拿奖的,不需要补课,我们也没钱补课。”母亲的笑中夹杂着几分得意,“然后你们老师就不理我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顾南原也跟着一起笑。她有点生气,但也有点觉得自己争气的快意。
长大后回看初中三年,平心而论,顾南原觉得班主任对自己挺好的。
但是这些好,是因为她一直是全班第一,是因为她能够在各个作文竞赛上斩获奖项。
当然,万事论迹不论心。老师也只是人,不能要求老师对学生的付出和关怀是无私无理由的。
顾南原依旧对嘉英所有的老师心怀感恩。
母亲突然对顾南原说:“我真是要谢谢我的宝贝女儿,是你拯救了这个家。”
顾南原心中也认可自己在“拯救”这个家,可是这样的词宣之于口,还是隆重到有些荒谬感。
说“哪有哪有”太客套,与母亲深情拥抱说“谢谢妈妈”又太煽情。顾南原突然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回答,都像在演电视里播放的琼瑶剧。
她只能扮了个鬼脸,打了个哈哈去消解这份沉重的温情。
拯救这个家,是顾南原自认的应当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母亲不止一次说过,她不离婚,不离开这个家是为了顾南原。
顾南原自己也还记得,小时候父母吵架,父亲摔门而出,母亲满眼泪痕地收拾行李,可一抬眼看到自己,她就又把衣物丢在一边,抱着自己痛哭起来。
母亲是为了自己留下的,为了自己,关闭了她人生的一切可能。
顾南原觉得自己,得为此负责。
豇豆摘好,顾南原把它淘洗干净,一双手被冷水冲得有些发红。她甩甩手,拿母亲的围裙擦干手,又躲到灶台处,坐在小凳子上,一边添柴一遍烤火。
干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洋洋的火苗温和地跳动着,照得她的脸庞红红的。
顾南原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妈妈,那个金玉姗现在在哪个学校?她之前考嘉英和丰安考了多少名啊?”
“她啊,她应该就在家门口的春田镇中读吧。”母亲一边切菜一边说,“她根本没去参加那两个学校的考试。”
“为什么啊?”顾南原有些惊讶。因为经济原因不去嘉英就读,顾南原可以理解。但是金玉姗这样的成绩,居然没有去参加任何一个学校的小升初考试,顾南原不能理解。
“她爸爸不让她去考。唉,那个老金也真的是,让人没法说。”母亲叹了一口气,惋惜道,“你说女儿成绩这么好,考都不让去考,说是不要浪费五十块钱。”
“就因为五十块钱报名费?”顾南原张大嘴巴,“他家五十块都拿不出吗?”
“不是拿不拿得出的问题,是她爸爸觉得,值不值得花的问题。”母亲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觉得自己喝酒打牌的钱都该花,女儿上学的钱,就不该花。”
可是丰安中学也不收报名费啊,为什么也不去考呢?
顾南原想问,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答案——因为女儿,女儿的前程,对他都不重要。
顾南原还是禁不住追问:“那她妈妈怎么也不让她去考呢?”
“她妈妈有什么办法呀。”母亲摇摇头,“你也见过她妈妈的。不声不响的。老金喝多了赌输了,都还会打她。何况她也是一个农村妇女,哪儿懂这些。可能也觉得哪里上学都一样。”
母亲也是一个农村妇女。顾南原心中感恩,母亲对自己的付出和理解,实在是很难得了。
屋外响起阵阵爆竹声,发白的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春天还没到。
可一年,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