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南原突然又想起那天陆远在书店门口，一脸冷漠地把情书撕碎的场景。

明明之前看他接过情书、零食的时候，表情是那么温柔……

但是，他好歹也没当着别人的面丢情书，应该还算是个礼貌的人吧……唉，不懂，毕竟自己这辈子还没正经收到过情书，无法揣测他的心情……

陆远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顾南原盯着天花板，脑中突然浮现出了江瑶的脸。

不不不，顾南原摇摇头，陆远才不会喜欢江瑶那样的。

他才不会像北辙那样没品味！

没品味……顾南原轻声叹气，唉，自己怎么会这么酸……

她想起军训时的场景。江瑶站在众人面前唱歌，北辙在她身边弹吉他。

男貌女貌，男才女才。

可真登对。

要是自己长江瑶那样的就好了……为什么有人可以长得那么好看，还照样轻松考上提前批呢？

北辙也是……

之前看他那副样子，还以为他成绩不好，没想到人家成绩不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

自己好像有点嫉妒他们。

是的，嫉妒，甚至不止“有点”。

在这只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顾南原终于有勇气承认自己内心的嫉妒。

她嫉妒江瑶，也嫉妒北辙。

嫉妒“天生”的美丽，嫉妒生来就有的财富。

自己的好成绩是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换来的，而他们拥有的魅力点，却是生来就有。

顾南原扫视着自己的房间。

水泥墙，墙上贴着的几张老旧墙纸因为胶水干了摇摇欲坠。

一张老旧的书桌，大衣柜的柜门坏了，镜子也裂了一道小缝。

衣柜里的衣服一大半都是江如蓝淘汰寄过来的。书架上的书也是。床上的这些小熊小兔的玩偶也是。

江如蓝是遥远的，是几年才见一回的。

而江瑶、北辙、苏晴晴……他们是活生生在眼前的。

在嘉英的这几年，顾南原不是同学里最穷的，但也算得上是最穷的之一。

一些同学的一双球鞋，就抵得上她一个月的伙食费。

她成绩顶尖，倒也没受到过什么欺负。

在学校时，靠一颗自尊心吊着，虽然偶尔会被同学的消费习惯和居高临下的语气刺到，但忙于学习，并没有时间难受和纠结。

如今可以小小地喘息休整一下，她突然就觉得，好累。

好累。

她在几年前的寒假，进过江如蓝的房间，浅蓝色的墙纸，公主床。有很薄很薄的电脑，有最新的漫画。柜子里全是漂亮的没穿过几次的裙子。

就是因为见过这个房间，她回来后才买了墙纸，和爸爸花了一下午把墙纸贴好。

房间好看了一点，但是还是，很丑。

是努力了都无法改变的丑。

她个人再努力都无法得到的漂亮房间，是江如蓝不需要努力就有的。

顾南原慢慢明白了，不是因为自己不努力，也不是自己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

是父母。

是父母不够努力，不够幸运，是父母没有给自己提供一个“梦幻”的房间……

“南原——”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思，“五分钟后下楼吃饭！”

“好的——”她大声地回答。

她的心中又一次生出愧疚。

她知道，父母已经尽力给自己最好的了。

他们曾经吵架、打架，一直也没那么相爱，他们学历、认知有限，每次“创业”多半都血本无归，但是她知道，他们都爱他，也已经尽力为她付出了。

小说里的亲子关系，往往很极端——

比如黑豹子和白玫瑰，陆振华又有钱又花心，前期让依萍恨得牙痒痒；再比如《武林外史》的白飞飞，她的母亲对父亲恨之入骨，她也因此性格偏执，一心报仇……

可是自己的父亲……也有点花心，但是不够有钱，也不够“坏”。他伤害了母亲，但会陪自己玩，会接送自己上学，会为自己生病揪心乃至落泪，会振作起来为家人去赚生活费……

母亲对自己更是没话说。对待父亲呢，她虽然不像傅文佩那样逆来顺受，但却也无心“报仇”。在双方关系最恶劣的那几年，顾南原有时候为她抱不平，对父亲有情绪，她永远都是那句话：“不能这么想，他怎么说都是你爸爸……”

自己也一样，不够“极端”。

她变不成白飞飞，也成不了陆依萍。

在父母吵闹的时候，她只知道躲起来哭泣，连当面给父亲甩脸色、冲出来保护母亲都做不到。

她对别人的家庭会有羡慕、嫉妒。一边爱父母，觉得父母实在是太辛苦，一边又忍不住偷偷抱怨，抱怨他们年轻时只顾着风花雪月爱来恨去，不知道多赚点钱……

爱他们，有怨言；恨他们，做不到。

自己确实也不高尚，也有想做富二代的卑鄙幻想。

古人说得对，清官难断家务事，因为家务事是一笔糊涂账。

而自己，也在那账本上记录了不少收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