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他觉得额间月牙胎记火烧般地灼痛,方才梦中得残像逐渐开始在幔帐间浮动。他缓缓掀开被子,起身来到窗前,一轮圆月正悬在当空,满目星斗散在碧玉盘边上,远处阁楼顶上依稀可见的浮云,随着风力时聚时散。争相簇拥时朦朦胧胧与天相接;散开后,楼阁俏影时隐时现,远远望去,恰若蓬莱瑶台。也不知是不是日间劳累,此刻发起癔症来,他痴痴看着的那云端,竟隐隐现出一个身影,怒马红衣,眸清目朗,只见云中人忽的嘴角扬起,脸上嵌着的那一抹笑,灿若星辰。
那是展昭啊……
方才梦中的他,也似这般暖如春风地笑着,可下一瞬,他身上竟裂开无数的血口子,漫天箭矢朝着他无情地洒去,而自己就站在一旁,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坠落山崖。
“大人?”
包拯回过头,见是公孙策端着烛台缓缓推开房门。
“这么晚了,大人怎还不歇息?”包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公孙先生如何也还不曾休息。”
“学生睡不着啊,看见展护卫房中亮着灯,还以为是他星夜回转了,不想竟是大人在此。”公孙策说着,一步步走近,等将手中烛台放在书案上时,才发现包拯是赤着足的,而他的面前,是一副《大宋坤舆图》,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可见舆图上一层薄薄的细灰。看来,这图不是大人展开的,应该是展护卫走的急,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再凑近一些,他见地图西北角的西夏疆域渗出了一团新鲜墨渍,而大人攥着判官笔的指节发白,笔尖朱砂正滴在“六盘山”三字上。
“边关来报,西夏又聚十万之众攻打延州……”包拯没有接着说下去,公孙策也没出声,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在舆图前,静静看着西北角,仿佛可以透过舆图望到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
“子时三刻,天璇晦暗。”不知何时转头看向窗外的公孙策,正盯着天边的紫微垣喃喃自语,手中蓍草突然无火自燃。他慌忙去翻案上那本《乙巳占》,这是展昭临走前向自己借来的,因为这本书,他可没少被曾被展昭戏称为“半仙”,不料书本还未拿到掌中,衣袖却带倒了展昭平日用的青瓷笔洗,水渍顺着桌角蜿蜒,汇聚在了地砖缝里。
公孙策的手,顿住了,他没再去拿那本《乙巳占》,低眉的刹那,他又见包拯的赤足,究竟什么事呢,能让一向稳重的包拯都惊慌至此,深更半夜来到展昭房中,竟是连鞋都顾不得穿上。料事如神的他,此刻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可他不敢去细想,他害怕面对心中那个猜想,他不愿接受,那样的事实。
残月照着延州城堞上的狼牙旗,白玉堂的雪貂大氅浸透沙尘,远远望去像团飘忽的磷火。
“白大人?”戍卒举着的火把突然爆出灯花,白玉堂充耳不闻,只自顾自翻身下马,低着头朝馆驿走去,靴底碾过城砖上风化的砂砾,怀里的布碎隔着衣料发烫,那是他能找到的,展昭身上的唯一的东西了。
一向浅眠的庞吉被一阵寒鸦啼叫惊起,睁开眼,见院中闪过火光,他知道是白玉堂回来了,便连忙起身,披了外衫就去开门。
来到正堂,见日间跟着白玉堂直奔西南而去的几人,个个垂着头,罗振蹲在柱子边上抹眼泪,而白玉堂,一整个地蜷在椅子上,呆呆看着青石地砖出神,怀中还抱着一柄没了剑鞘的长剑。
“玉堂,怎么……”话还没说完,就听马厩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嘶鸣,不消片刻,便有小厮来报,范仲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