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吉抚着白玉堂不断起伏的背,抹去滑到鼻尖的眼泪,哽咽着吩咐道:“连夜提审张德和,老夫要用这狗贼的血,祭奠展护卫的英魂!”
六更时分,延州城头突然飘起了纸钱,白玉堂立在烽燧台上扬手,雪色纸钱混着黄沙卷向贺兰山,罗振带着钦差卫队一身素缟跪在城门口,抽抽噎噎喊着“展大人魂归”,面前的香案上横架着白玉堂擦拭了整夜的巨阙,找不到剑鞘,卢政就连夜找人打了一柄新的,就连剑鞘上漆墨都还没干透……
夜里提审了张德和,他对三川口一战以来前前后后的事情供认不讳,面对从西夏逃回的卢政,他更是无地自容,庞吉怒斥他颠倒黑白,构陷忠良,将其处以腰斩之刑,还给了三川口阵亡将士一个公道,可对于买凶截杀展昭一事,他却是死咬着不认罪,到最后也只留下了夺命煞神几字。
老太师说,辰时发丧,此刻,他正在埋案书写着上呈赵祯的奏报,而祭文,便落到了范仲淹这位大儒笔下。
“哀哉熊飞,痛哉熊飞,惜哉熊飞!”范仲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复又将狼毫蘸进混着朱砂的砚台中,老将军眼角堆叠的皱纹里,仿佛还嵌着西夏箭簇的铁屑,最后一笔的笔锋落在澄心堂纸上时,城头戍鼓齐齐喑哑,辰时,到了。
庞吉召集三军,将香案立到了延州城头,阵阵军号声中,他手捧祭文,登上高台。
“维大宋康定二年,岁次辛巳,二月辛卯望,资政殿学士范仲淹,谨以星芒为烛,黄沙作帛,遣悲风于贺兰山阙,告 英魂于黄河之滨:
夫侠之大者,心忧黎庶。尔生江宁府而怀庙堂忧,出江湖远而守黎庶近。巨阙剑挑孤城月,神臂弓裂塞云风。断云崖千仞绝壁,记君三坠流星箭;延州城百里狼烟,存尔半幅裂甲袍。
昔者琼林射宴,尔箭贯九连灯而不扰飞蛾;今朝绝地横戈,君血沃八荒沙而心念忠烈。马踏镇戎,见赤子柔肠未冷;官袍焚霜,知壮士骸骨仍温。其志昭昭若星悬北斗,其骨铮铮如剑立贺兰。昔论先忧后乐之道,今见碧血丹心之魂。断云崖千尺冰雪,当镌侠者三叹:一叹忠魄燃星,箭裂重甲护朝纲;二叹义胆照夜,马踏嶙峋锁幽冥;三叹柔情化铁,残阳谢虹雁不归。
天权星黯,獬豸兽泣,非关命数劫难;江崖纹现,鹰爪钩寒,实系忠义难全。今以延水为酹,祁连作冢,白龙驹长嘶即招魂幡动,剑穗绳寸断当引黄泉路明。
呜呼!
月牙烙额者,非独开封府惊堂木响;血沙迷眼处,岂止白玉堂碎玉剑鸣。此去泉台,应列二十八星宿骑箕尾;他年凯旋,且看九万里山河刻君名。英魂若问当归处,血沃之地春荞赤如焰。尚飨!”
庞吉的蟒纹袖口沾着划开的朱砂,捧着祭文的手背青筋暴起,当他哽咽着念完祭文,将那一方澄心堂纸点燃时,两行清泪也自眼角流下。随着祭文被火焰点点吞噬,闻说一位为三川口将士请命的清官今日发丧而赶来送行的百姓,也开始低声啜泣。
白玉堂立在城头,看着一轮红日从不远处的嘉岭山缓缓升起。他恍然想起辰州案破的那一夜,他与展昭、颜卿二人在小院行酒飞花,他为展昭替官府卖命而不值,可展昭却说,“天下苍生或许不缺我一个展昭,可我要对得起包大人的知遇之恩,仗三尺青锋,护住一位清官,守住一片青天!”他闭了闭眼,握紧手中画影:猫儿,你放心去吧,开封府,爷替你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