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鞭,抽打在崇政殿的汉白玉阶上。颜卿踏着积水疾行,锦靴溅起的泥浆染脏了绯色衣摆。殿前乌泱泱跪着的群臣闻声回首,无数道目光如冷箭般射来,“少主终于肯露面了?”国公高聚忠捧着联名奏折冷笑,“永安郡王喜得贵子,此乃天赐祥瑞!而您……”
“而我迟迟不肯招亲,有负储君之责,是吗?”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得令人心惊。即便浑身被大雨浇湿,颜卿却依旧挺直脊背,她猛然转身,凤目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殿内端坐的段岳臻身上。皇帝的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唯有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微发白。
“诸位大人。”她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要父皇易储,可以,但新储人选,须得应我段氏祖训的三个条件。”
殿内哗然。段岳臻从龙椅上直起身,眼底精光一闪。
颜卿扯下腰间代表储君身份的蟠龙玉佩,踏着青砖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流到衣襟上,她朗声开口:“第一,文能治国。五年前我受皇命赴宋国彻查逍遥散一案,发现朝中有人暗通外邦,坏我超纲,若是新储能揪出此人,我甘愿请旨自降。”高聚忠闻言,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手中玉笏,一抬头,便见颜卿那双眸子有意看向自己,紧接着她将玉带钩掷地,接着道:“第二,武能安邦。三日后校场比武,胜者方有资格担任储君。”
玉钩碎成三截,暗纹里露出半幅《六脉神剑》经络图,这是段氏绝学,非嫡系血脉不可染指。就连当今圣上都不曾习过大理国的内功心法,若不是虚静大师出家为僧,按照祖训,这个皇帝又怎么轮得到段岳臻?群臣面面相觑,谁不知永安郡王是个连马都骑不稳的文弱子弟?更何况,尽管皇帝已经诏令天下,可朝中多数大臣对段瑞兴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皇子仍是心存疑虑,论血脉,谁又能纯正得过她段瑞卿呢。
“第三……”颜卿话未出口便被段岳臻急急打断,“我儿说的不无道理,按照祖制,永安郡王确实没有资格做我大理国的储君,新生小郡王乳臭未干,更是难当大任,至于诸位大人所奏子嗣一事……”
段岳臻好巧不巧将话停在“子嗣”上,颜卿知道,这是在逼着自己招亲,在向自己下最后的通牒,她咬住下唇,稳了稳心神后朗声道:“要我招亲,可以。”清平官蒙孝延闻言,原本紧绷的肩背在听到段瑞卿应允结亲的刹那,陡然一松,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就又听颜卿道:“不过,除了展昭,我谁也不要。”
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却惊得满朝哗然,高聚忠脸色骤变,厉声道:“荒唐!那展昭何许人也?是被宋国冠以通敌罪名的钦命要犯!”颜卿回眸,冷冷看向高聚忠,“宋帝对此尚不置可否,此案悬而未决,国公如何知道展昭不是遭人构陷?莫非,勾结西夏陷害展昭,也有你的份?更何况,宋国上下均以为展昭身故,业已发丧,又何来钦命要犯一说?”
余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三月以前,朝中便传遍了少主带回一个宋人,各部大臣多方查证,才知此人是宋国的带刀护卫,只是,他背负了一起惊天大案。
久立殿中执掌外交的引爽督爽赵鹤风手持笏板出班,义正言辞地奏道:“陛下,微臣以为,当遣送展昭回国,待宋帝查出个水落石出,若展昭确实没有通敌,殿下又非他不可,陛下再致函宋帝,以国礼联姻。”
此话说的合情合理,倒叫颜卿一时无法辩驳,可她知道,若是这个时候遣送展昭回国,他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到达汴京,无论是朝中势力还是宋国叛逆,都对可能已经查到蛛丝马迹的展昭虎视眈眈。即便他真的见到了宋帝,眼下没有确凿证据,又如何翻案?
段岳臻看出了女儿的心思,轻叹一口气后,压着嗓子问道:“瑞儿,你可想清楚了?若选他……”段岳臻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他在得知自己女儿带回一个重伤的宋人后便开始留意,昨日以茶会友,方知他眼中有河山万里,胸中存黎庶宁康,只是,宋国的事他自然有所耳闻,如果展昭真做了那大逆不道之事,招他做驸马,只恐危及社稷。
“儿臣愿以性命相保。”颜卿对着段岳臻撩袍跪下,重重叩首,“若他果真通敌,儿臣亲手斩他头颅,遣送汴京;若他有负大理,儿臣当自绝于崇圣寺三塔之下!”一道闪电劈落,照亮她决绝的眉眼。
不等段岳臻言语,只听“嗒”的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原是蒙孝延手中紧握的象牙笏板落到了地上,这位素来端肃的清平官竟忘了礼数,苍老的面皮上骤然迸出红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动,连花白的胡须都跟着轻颤起来。
“好……好啊!”蒙孝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官袍前襟。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先皇后握着他手嘱托“吾儿瑞兴、瑞卿,将来是要托付给老大人的。”可惜天不假年,一场大火烧了馨庆宫,只留下刚刚满月的小公主,陛下担心朝野恐慌,便将小公主立为储君,让她女扮男装,苦苦支撑了这么些年。幸而少主不负众望,她抱经世之才,怀安民之心,有她在位,社稷宁康。只是,自从五年前皇长子突然回转,一切都好像变了……这些年他夜夜辗转反侧,看着少主拒婚、看着郡王妃诞子、看着各族势力蠢蠢欲动……
而今,悬了半生的心终于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