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猛地从软榻上窜起来，衣袍带翻了案上的冰镇梅子酒，琉璃盏“啪”地碎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开，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湿痕。

“你说什么？”他一把扣住秦知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嘶”了一声。那双素来风流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睁得极大，眼底翻涌着阵阵狂澜。

秦知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指尖一颤，染血的帕子随即掉落在地上，她放轻了声音，目光落在白玉堂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商队中的人说，大理储君上月大婚，驸马是个宋人。”略微顿了顿，她接着道：“我听五爷提过，展大人与大理国储君交情匪浅，是故有意打探了一番……商队的人只是在皇城中远远见了驸马的身影，说那人虽玉树临风，却面带病容，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他们还说了什么？”

秦知瑜拧着眉仔细回想着那日的对话，身旁的白玉堂已经急的跺脚，她猛然抬起头，眸中闪过一道亮光，“对了，他们还说，皇城里都在传，这位驸马爷，是他们少主在半路上捡回来的，送回来的时候除了会喘气，跟死人没什么区别，医治了许……”

话未说完，白玉堂已经松开她，踉跄后退两步。他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喉间滚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气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指缝间漏出的眼角通红，像是被江南的梅雨泡发了的陈年旧伤，终于见了天光，“他根本就是九命怪猫！”

白玉堂的指尖微微发颤，攥着画影剑的指节泛白，可那双素来风流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滚下两行热泪。“一定是他！他还活着……”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却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狂喜。

秦知瑜怔怔地望着他，心头百感交集。她见过白玉堂无数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般，又哭又笑，像个终于寻回至宝的孩童。她越来越清楚，他与展昭之间，从来不是什么江湖上所谓的“猫鼠不合”，而是生死相托，肝胆相照。

白玉堂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湿润，忽地嗤笑一声：“丢人！” 可话音未落，他又忍不住咧嘴笑起来，眼底的光亮得惊人。“秦姑娘。”他忽然正色，朝她深深一揖，“多谢。”这一礼，郑重得让秦知瑜心头微震。

小暑过后的第三日，是展府老爷子展凌霄的六十寿诞，老爷子本因丧子之痛不愿大操大办，可展晖却道：“三弟血溅西北，尸骨无存，如今却还要背上通敌罪名，这朝廷分明就是欺我展家无人啊！依孩儿看来，不仅要办，还要大办！”展凌霄手中茶盏一顿，又听身侧展晔道：“大哥说的对！三弟殉国四月，朝廷连块裹尸布都没送回来，他们敢欺展家无人，我就让天下人看看，商贾之家的刀，也能剁了权贵的爪子！”

两个儿子的争执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展凌霄却恍惚看见四个月前的那一天，白玉堂从边关带回了展昭殉国的消息，他身后的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是一柄长剑和一件官袍。老爷子见了白玉堂递过来的半块绣着海水江崖纹的残缺衣袍，身形一晃，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斑白的两鬓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老，可那双与展昭如出一辙的锐利眼眸，却仍死死盯着白玉堂， “尸骨呢？”

白玉堂喉结滚动，摇了摇头。“他……他为护三川口一案的罪证，以身诱敌，血战六盘山。”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山崖崩裂，全都被埋在了几十丈深的碎石之下，世叔，我……我找了，可找不到啊……”

展凌霄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好！”他重重拍案，眼底竟隐隐泛起泪光。“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可白玉堂接下来的话，却惊得展家人目瞪口呆，“世叔，他们……他们诬陷展昭通敌卖国，将好水川大败全扣在了他的头上，我去找过官家，可他……他却不下令彻查，任由朝中重臣污蔑诽谤……就连白龙，为了证主清白，都一头撞死在了延州城下，可朝中同僚却如此冷漠，世叔，我……”

白玉堂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展凌霄。展晔重重一拳砸在案几，展晖却低头摩挲着布料边缘，都不曾言语站立，只有老管家跪地痛哭，高呼着“少爷绝不会叛国啊！”

展凌霄缓缓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抚过儿子那柄通体黝黑的宝剑，任由两行温热的泪水滚落，重重砸在红色官袍上，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这案子，老夫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父亲？”展晖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长子手中攥着刚写好的寿帖，朱砂淋漓如血。“好！既然官府不管，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以寿宴为名，齐聚天下豪杰，为我儿讨个公道。”他抓起案上狼毫，“这寿宴，老夫亲自写帖！”

手中狼毫刚刚沾满墨汁，就听下人来报，说是陷空岛的人到了，老爷子顿了顿，还是将笔放下，起身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