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坛子,一步步踏上西楼,青石阶上凝着夜露,每走一步,都似踏在记忆里的旧土上。常州老宅的门槛,也该染了晨霜罢?阶前青苔湿滑,凉风掠过他的鬓角,像极了离家那年,父亲为他理冠时拂过的掌心。
不多时,天色越发暗沉,细雨伴着微风淅淅沥沥飘落下来,待雨丝拂过展昭面颊,他才缓缓回过神来,轻叹:“竟又是雨天。”
停住脚步,他转身看向东北方,缓缓放下了怀中酒坛,而后,他掀起衣袍跪在了栏杆前,朝着千里之外的常州,重重叩首。额角抵上冰冷的石砖,渭州城外的箭雨声在耳畔呼啸,他想起父亲教的“忠孝节义”,酒香漫过鼻尖,他恍惚看见二娘立在常州老宅的梅树下,数着归期,却等来一纸“通敌叛国”的诏书。
今日父亲是父亲六十寿诞,他却只能在异乡高楼,以戴罪之身,对着故土的方向,重重叩首,然而,这千里之外的叩首,可抵得过家门蒙羞的痛?
展昭背靠高墙而坐,三指扣在坛边仰头痛饮,“父亲……孩儿不孝……”烈酒入喉,烫得心口发疼。父亲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却因他这个“叛国逆子”致使门庭蒙羞,他仰面望天,眼角不知是雨是泪。凉风拂来,颇有几分刺骨,和着雨水的酒入口冰冷,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冷,同那日听到自己有叛国之嫌时一般的冷。
颜卿推开殿门时,满室酒香如雾,因落雨的缘故,虽未至掌灯时分,可殿内已经有些黑的看不清了,她忙唤人取来烛火,借着微光,才看到展昭伏在案前,手中还松松攥着半倾的酒坛。
“怎么醉成这样?” 她轻叹,指尖刚触及他肩头,便被滚烫的温度惊得缩回。案头烛泪堆叠,映照着那张写满墨迹的宣纸,纸角被酒液浸透,字迹却仍力透纸背。待宫人将展昭扶到绣床上后,颜卿才绕回桌案旁,拈起了被展昭压在身下的宣纸。
看着纸上墨迹,颜卿指尖微颤,那纸上,写的是一曲《破阵乐》:
铁甲蒙霜,青锋饮雪,孤雁声咽。渭水残旗卷暮,忍见故垒埋忠骨。玉门笛冷,金陵梦远,家书怎写?纵金樽满月,难浇块垒,鬓边华发。
甲子轮回,椿庭寿宴,儿愧煞!
“愧煞”二字被墨渍晕开,乍一看,倒像是泪痕漫漶,颜卿这才明白,原来今日,是展昭父亲的六十寿辰,展昭为了避嫌,连封家书都不敢寄。可此刻这阕词里“玉门笛冷,金陵梦远”八字,却比任何血泪更剜人心肺。
缓缓走到床边,摇曳的烛火映在展昭脸上,她见他眉峰紧蹙,额间细汗涔涔。
“殿下,驸马爷不让我们进来,我们也不知……”颜卿抬手打断宫人,见她们一个个颔首低眉等待训话的样子,她轻叹一口气,“没事,你们下去吧。”
殿门合上的一刻,颜卿仿佛听到展昭在醉梦中喃喃自语,不住的念着“孩儿不孝”,伸手拨开他额前散落的发,却见他眼角一道水痕,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边。
佐世之才未尽,司马青衫先湿……
颜卿跪坐在床边,指尖悬在展昭眉骨上方,迟迟未落。他醉得深沉,可眉间褶皱却未舒展半分,仿佛连梦中都困在那场好水川的风雪里,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松墨香,竟透出几分凛冽的苦。蒙孝延追查好水川一案至今不见回报,岐阳宫主又蠢蠢欲动,波谲云诡,迷雾重重,自己虽手握重权,没有确凿证件,却也无可奈何……
夜风穿堂,吹熄了最后一支烛火,黑暗中,颜卿缓缓俯身轻轻环住展昭,额头抵在他胸膛上,静静听着那里面咚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