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来到清平院已是月上中天。按流程,少主被下狱,这么大的事,清平院不可能没有文书痕迹。人关进了诏狱,总该有移交通知、存档备案,不可能干干净净。
他推开值房的门,却见蒙孝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卷宗,眉头紧锁,很显然,他也是来找蛛丝马迹的,但,没有。听到脚步声,蒙孝延抬起头,见是展昭,怔了一瞬,随即苦笑:“你也来了。”
蒙孝延将那一日会宁殿上的情形告知展昭,后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老大人,您觉得,陛下为何如此震怒?”
蒙孝延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不合常理啊。”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过皇帝发怒,却从未见过皇帝对少主发这么大的怒。顶撞?瑞卿顶撞他也不是头一回了。哪一次不是骂完了、气消了,该宠还是宠?这次却直接下了诏狱,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翌日,崇政殿内朝班齐整,文武分列,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诡异的压抑。段岳臻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但那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他这几日的辗转。群臣山呼万岁之后,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像是所有人都在等某个不怕死的人先开口。
文臣列中忽然走出一人,扑通跪倒,以额触地:“陛下,臣有一事启奏。”那是慈爽执事张孝先,一位素来以刚直著称的老臣,平日里与颜卿并无太多交情,此刻却跪得掷地有声。“少主段瑞卿,乃国之储君,纵然有过,亦当明示罪状,公审公议。今陛下将其囚于诏狱,数日不决,朝野议论纷纷,臣恐人心不安,恳请陛下三思!”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迅速扩散开来。紧接着,又有几名官员出列跪倒,蒙孝延也趁机出班,“陛下,少主虽有言辞不当之处,然罪不至此。滇中赈灾,少主亲赴险地,三月辛劳,朝野共见。恳请陛下念其年少气盛,从轻发落。”
展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些求情的话,目光始终落在御座上的段岳臻脸上。求情的大臣乌泱泱跪了一地,段岳臻却始终没有松口。直到求情的声音渐渐歇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大殿:“你们只知道她顶撞了朕,可你们知不知道,有人弹劾她中饱私囊、贪墨赈银?”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看向蒙孝延,蒙孝延也正看向他,他们作为大理最高行政机构的掌舵人,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按正常程序,所有奏章都要经过清平院核查方能呈送御前。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份折子。这意味着,这份弹劾奏章绕过了清平院,直接送到了段岳臻的案头。
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在段岳臻将颜卿回来前后所有的事情道出后,展昭终于出列,“陛下,臣以为,河阳郡赈灾银响被劫、思摩部聚众造反一案,疑点重重!臣不敢妄断弹劾之事真假,可少主亲赴险地查证,不辞劳苦,即便未曾立下寸功,赤子之心却也难能可贵。故而,臣恳请陛下,将此事交由清平院彻查。若少主清白,还她一个公道;若确有不妥,亦当按律处置,而非以‘藐视皇权’之名关押了事。”
段岳臻垂眼看着展昭,尚未作答,就听文臣列中有人阴阳怪气道:“少主夫妻一体,此案若由驸马主审,恐怕有瓜田李下之嫌,难以服众啊。”
话音落下,自是有人附议,有人反对。展昭跪在那里静静听着,等到那些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说展某与少主有私,展某承认。夫妻之亲,无可辩驳。可诸位说展某会因此徇私枉法。”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些质疑他的人脸上一一扫过,丹唇微启,掷地有声,“展某不才,曾得宋帝赏识晋升仕途,自入官场,从开封府包拯,其青天之名,天下皆知,臣为官十载,经手奇案不下百桩,上至皇亲国戚、宫闱秘事,下至贩夫走卒、乡野冤屈,从未因私废公,未曾徇情枉法。臣之清白,在宋帝布告之国书,更在十年案牍、数千卷宗。”
殿内一时寂静,包拯的名声,他们听过,宋帝的国书,他们见过,展昭确实承担不起“徇私”二字。
就在这时,高聚忠冷笑一声,转过身看向展昭,道:“展驸马,还真是牙尖口利!”
展昭闻言,不怒反笑。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老大人谬赞。展某自幼赴鲁南学艺,师从大儒孙复先生,研习经史子集。虽不才,却也习过孔孟之道,读过圣贤之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清朗如金石:“论语有云:‘巧言令色,鲜矣仁。’展某今日所言所陈,句句属实,字字有据。未能让大人看出是据实以陈,倒叫展某愧对‘儒侠’二字了。”
天下谁人不知,这孙复,号泰山先生,乃当世之大儒,而这驸马爷,既有“儒侠”之称,那他引经据典可就不是牙尖口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