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符君也曾问过天命。
他与他的父王一样,从未失信过自己一日,可登基那日,原定的吉时迟迟等不到旭日。宫城之上,阴云压垂,天色沉闷如坠。城外百年古寺依时敲响铜钟,声行未远,为云所遏,声声见低,终没于重霭之中。
十余年倏然而过,世人依旧赞他贤明,可贤明,究竟给脚下这片土地带来了什么?粮仓半盈,民众仅可糊口;江河两岸沃壤,亩亩为梁人所耕;旧日车马奔流、灯火如昼之城,今已覆没洪涛,化作一条浅浅芦苇荡。
他想到了上一任天子李明珲,人人都说他懦弱,不比他那骁勇善战、一举夺回北地的胞姐。但在他眼中,李明珲却是难得的守成之君:垂髫之年便收拾起游园之乱后满目疮痍的魏国,能在口诛笔伐中日日克己勉励,节俭持政,不贪宴乐,不纵声色。他稳得住局面,守得住基业。反观两任梁王,一个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荒于铺张宴享;一个一无所长,庸懦无断,竟能容后宫妇人搅扰军政。他自问筹谋不失、治国有方,战阵之中亦未尝退后半步,然大势终如秋水东流,不可挽回。他到底,输在了哪里?
战端由梁先启,若非张子娥为博一己声名,以布衣之身在老梁王面前请命立誓下平原城,天下三分之势未必崩解,宋国更不至被逼入此等绝境。天下粮仓亦为梁军所焚,多年屯积,一夕成灰,粮价应声暴涨,商贾囤积,民食无着。天顺二十六年饥荒之岁,饿殍遍野,每一条人命皆为她张子娥所误。她的名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宋国之脊上,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贯穿始终的隐痛。
张子娥三字,如梦魇盘桓,他从未与之正面交锋,却似在长梦中厮杀了几世。
他是鲜有败绩的,少时便披甲临阵,未及弱冠便能统军千里,摧锋陷阵,所向无前;曾于梁魏联军中生擒魏国大将李定邦,亦在张子娥辞官之后,从小梁王手中夺回宋国旧地。军旗一出,何人不怕他?
可是为什么呢?他一遍遍问自己。
他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即位那轮伏而不出的旭日。
不,这一次不同!
当第一批探子回报“张子娥失势”时,他只是冷笑,这女人岂是轻易能被撼动的?然情报如潮,一次次将她病重、亲信分散、旧部还乡的细节摊在他案上……他……他心底竟涌起一丝无法言说的失落。他们本该在疆场相对,刀兵鏖战三百回合,于浓烟与血雨间拼杀出足以载入史册的名战。她该死,该死在阵前,该于万军之中被他亲手擒下,而非困毙于梁国宫闱的暗流里。
是天赐战机,还是请君入瓮?
国力上,宋不如梁,胜算渺然。然若再守,再休养生息,真能等来更好的时机吗?梁国断绝卖粮之后,宋土因耕地贫瘠,粮草日见匮乏;而梁人势大,旧宋之地不断有梁民涌入,如贺州改为定州那般,数代之后,仇恨与记忆俱将湮没,何人还记得陶府哀鸿遍野,等到了那一日,宋人再无翻身之日。
再坐以待毙,宋国便只剩被蚕食的命运。
故他决意押上全部。
此役一启,是火中取栗,是孤注一掷,天时既不向他,他便造一个时势!
今次,笼罩在头顶上的阴霾终于褪去!
是他亲手。
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