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又多看了糖糖一眼,像是要重新认识一回。这姑娘颊边还带着点肉,奶娃娃似的,一手托着圆嘟嘟的腮帮子,颊边那点肉,恨不得要从指缝里溢出来,可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想法比许多人都走得远。
狭隘?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说。
她这一生,走南闯北,自认来去如风,天宽地阔,哪里轮得到她被贴上“狭隘”二字?她自以为活得够洒脱,也够畅快,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走,既不拖泥带水,也不自苦自怜。
可偏偏,经个小姑娘直戳一下,她竟一时反驳不上来。
穆飞缨干脆不辩了,她该认就认,一边拍手,一边感叹道:“糖糖你小小年纪,好高深哦。”
唐杉原以为阁主又要顺口抛几句浑话,没成想这回竟夸起人来了。她被夸得一愣,下意识地啧了两声,正要回嘴,头一偏,正瞧见沈宅门前有了动静。
“欸!”她腰一挺坐直了,“赵大人出来了,沈大人还出来送呢。”
话音刚落,穆飞缨已站起身来。
她右手往腰上一叉,衣摆一甩,眯起眼往下望去,只轻轻一扫,便把两人脸上神色看了个七七八八。她嘴角一撇,脚尖不停地点着地,按捺不住那意思,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耗尽她为数不多的耐心。
“咦——”她不太满意地嘀咕了一声,“看来是真拦不住。”说完,她一回头冲糖糖使了个眼色,轻描淡写道:“我去劝两句吧。”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要去楼下讨杯茶吃。唐杉还没来得及应声,她人已动了——穆飞缨一手撑着窗栏,腰身一翻,衣角一扬,转眼便落到了街上。
唐杉趴在窗边看得直摇头,忍不住咕哝着:这阁主帅是真帅,但烂也是真烂啊!
穆飞缨落地站稳,脚步一收,便自然而然地横在沈秋筠与赵南枝之间。
她眉梢一挑,冲赵南枝说道:“还是要走?”
“我明日出发,多谢阁主挂心。”
穆飞缨“嗯”了一声,先侧目瞧了眼身后的沈秋筠,确认一下咱万言阁的确是又出了个苦情种,旋即将目光收回,对赵南枝也不多做挽留。她们本就没什么交情,撑死算个同乡,沈秋筠都劝不住,她更懒得费这点口舌。
她抬手在赵南枝肩上一拍:“行。路上小心。明儿几时走?都是诀洛城出来的,我送你一程。”
“巳时。”
穆飞缨琢磨了会儿,掂量着只要酒里没被人下蒙汗药,那个点估计能爬得起来,就一口答应下来:“行,应该起得来。走之前吃两口悦宾楼的包子吧,说不准以后就吃不到了。”话说完,她在沈秋筠背上一拍,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下:“不打扰你们了。见一面少一面。”
说完,也不等人回个话,转身便往沈宅方向去了。
沈秋筠那叫一个精,一看她去向不对,扭头就问道:“你去我家干什么?”
“今儿住你这儿。”
赵南枝眼看着什么都能端住的沈秋筠此时翻了个白眼,都快在用鼻孔出气了。沈秋筠自己都察觉到了,却懒得收。
也是。
那人走到哪儿不招人?真要安安稳稳在自家院子里住上几日,门槛怕是都要被踏平了。今日一个“路过问安”,明日一个“旧识叙旧”,再过几日,怕是连门口提着酒坛子的都能排到巷口去。与其应付那些,不如拎着包袱东一榻、西一宿。也得亏她是阁主了,不然上哪儿找这么些好人家迁就她……罢了,纵她不是阁主,凭她那一身本事,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也绝不会是什么难事。真要计较起来,怕是有人抢着留她。
想到这里,沈秋筠把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给按了回去。
“你别听她乱说,路上小心,我在梁都等你回来。”
“我知道的,秋筠,”赵南枝点了点头,说不上来是在哪一刻看明白的。她朝沈宅那儿看了一眼,又耸了耸同一个边的肩,回道,“你也保重。”
聪明人会意都是刹那间的事儿,沈秋筠听出她的意思了,肩头一松,勾了勾唇角,露出个略显无奈的笑,因为……她从赵南枝眼里,读出了那么一点同情。她们俩,一个糊涂,一个可怜,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这就是诀洛城吗?就连住在里面的漠北王一年到头都和王昆见不着几面……不对啊,怎感觉那说书人口中,襄王感情挺顺的呢?
别想有的没的了。送走赵南枝,沈秋筠在原地站了会儿,心里都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不着调的迷思。
冬日近午,天上覆着一层薄云,日头没什么热意,只在街面上铺了一层浅光。风不大,却冷得清醒,她呼出一口白气,姑且把这一早上的喧闹与不顺一并吐出去。唉,何必呢,站在外头吹凉风做啥呢?该面对的迟早得面对。她正准备回家,在仰头望了眼天色时,余光不巧扫到了茶楼二层——
有个小脑袋蹭地一下缩了回去。
唉,这哪藏得住啊。
她没再抬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被老杨招呼着进了门。
桂花糕的甜气还在风里打着转,街市的热闹也正往盛里去。
今儿家里可真是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