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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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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什么嘴啊?说你的事儿呢,说我干啥?”穆飞缨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不是一回事儿吗?”沈秋筠挪了挪地儿,避开她的手,语气平平,“你喝了这么多年酒都没忘掉,却指望我一杯就成?”

穆飞缨嘴角一抽,盯着她看了两眼,然后笑了:“我看你还清醒着呢。接着喝吧,还没到那意思。”

“我有些醉了。”沈秋筠把她递到嘴边的酒推掉。

她的确有些乱了——不全是酒意。好些事,好些人,像被谁松了线,一下子失了次序,原本该远的忽然贴近,而贴近的却在眼前失了形貌。久违的不受控制感再一次贴着脊背爬了上来,她心里一沉:这就是酒吗?

她向来抗拒这东西。

小时候家里那个混账爱喝酒,酒一下肚,世道全成了对不起他的模样:别人欠他的,命运害他的,她们母女拖累他的。而他?他忍辱负重,他起早贪黑,他全心全意为了这个家。酒味在屋里散不开,灯芯被熏得发黑,母亲低着头不言语。而她坐在角落里煎药,用一柄小扇煨着火,渐渐学会了不去听。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酒杯落在桌上的声响,听见他叹气的节奏,听见那几句话一次次重复,颠来倒去全是一个意思。她都能背下来了,精确到每一句的声调与停顿。都说酒后吐真言,她时常想:这人连喝了酒,都不肯把心底那点脏东西翻出来见光?那些怨恨、推诿、软弱与卑劣,全都被包进“为这个家”的壳子里,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他当真是骗过了自己吗?怎么做到的?

她怎不一样?她被灌了酒,说出来的全是真话,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被人问一句,便往外翻一句,越是想按住,越是直往嘴边冒。要不是最后肚子里一阵翻涌,一口酸水顶住了舌根,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来。

很多话说出口了,是收不回来的。

不能这样。

于是她才动了心思,想着要练一练。

梁国不是不喝酒就行不通的地方,梁人好宴饮,逢会必设席,逢席必有酒。酒器拭得光亮,席次排得分明,先后有序,进退有度。酒摆在那里,更像是桌上一件陈设,是主家礼数,喝不喝都随你,没人逼你,却也没人同你客气。比如她那份酒,就经常被同僚拿走。

她原以为只要勤加练习,就能把酒当成一样工具,该喝的时候喝,不该乱的时候不乱。

可今晚,她发现酒并不听她的话。

更不听她的话的,是她自己。

趁着这股子混沌劲儿还没把人彻底拖下水,装醉好了。

穆飞缨见她一手支腮,眉心轻拧着,这才慢慢叹了口气。那口气轻飘飘的,好似自窗缝漏进来的一缕风,贴着人耳边走:“我看你啊,也是真喜欢。”

她携酒坐到她边上来,气息一沉。她说话时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可这一刻却收得很稳。“你要真喜欢,就听我的。明天说什么也得把她拦下来。别嫌手段下作,别觉得抢人不好意思。这世上的人啊,就一个,你不抢,就是别人的。”

话罢,她伸手稍稍扯了扯沈秋筠袖角,在她耳畔低声说着,那声音带着酒气,热得很,热到连呼吸都要烫在皮肤上。她起调起得高,高到耳根子刺得发痒,转而又落得低,低到仿佛今生只肯说与一人听。

沈秋筠一滞,后背不觉绷紧了一瞬。

她听得很明白。

阁主说过的话,她都听得很明白。

确实是一些她不会用的伎俩。

“听明白了吗?”穆飞缨抬了抬眉,“听明白没用,你得去做啊!”

“真管用吗?您怎没用成呢?”

“那哪能一样?”她指间托着酒杯,慢慢晃着,清液沿着杯壁一圈一圈爬上去,又一圈一圈落下来。灯焰折在杯中,砸个稀碎。她带着几分自嘲道:“我那位啊,可见多识广,我这点把戏,入不了她的眼哦。”

她话音落下,夜风正巧撞开半掩的窗户,直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影子在墙上疯摇。穆飞缨歪了歪头,顺势往旁一靠,肩头不轻不重地撞了沈秋筠一下,怂恿着:“你这个不一样,还嫩着呢。”

沈秋筠没有接话,只觉头重脚轻,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水汽在听人支支吾吾。她垂着眼,看盏中残酒圈圈回旋,思绪愈发混乱。见沈秋筠没再接话,穆飞缨又说道:“信不过我啊?你试试呗,试试不亏。”

啊……头好晕。

她好烦啊,为什么总揪着这件事不放?梁都早八百年解禁了,她怎还赖在城里不走?能不能赶紧走,成天在人眼皮子底下转可真是熬人……

穆飞缨那几句“试试”,在她心口来回撞着,撞得人心里头闷得慌。试什么啊?答案既定之事,试试有意义吗?

“阁主,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这不是人美心善,不想看你走我的老路么?”穆飞缨说时打了个响指,她抬着下巴,眉梢微挑,那双瑞凤眼里光影流转,指着沈秋筠得意地讲,“你这命,是我从天牢里捞出来,你这人,是我三请四请才给请来万言阁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秋筠合计着,眉飞色舞这四个字,怕是特地为她造的。她生得艳,不是那种雕琢粉饰成的艳,而是举手投足间自成光景。那眉峰一扬,眼神便跟着亮了,说到称心处,眉尾又飞出去三分。她说一句,神色便变一回,不知她怎么使唤的光啊、影啊的,竟都听话地沿着眼睫与眉骨游走。

老天不公啊!

暖炉里火势正稳,热气缓缓向上蒸腾,若不是晚风不断拍打着窗棂,带来一阵时有时无的凉意,几乎要误以为人正坐在春日里头。她晕乎地有点起不来,阁主能不能动身把那窗户关严实点!她没再细看,垂下头作无甚在意状,含混地糊弄着:“那阁主什么时候对阁中事务,也能这么上心就好了。”

“别岔开话题啊,说你呢。”

“今儿我不点头,是不是就过不了这个坎了?”

“别介,我也没逼你。”穆飞缨摆摆手,话却没停,“就是劝劝。别钻牛角尖,别想不开,别后悔。一锤子买卖的事儿,成了就成,不成,你以后也不后悔不是?”

她在那里噼里啪啦地说着,话一串接一串。她那一张嘴啊,最是会说了,三句话就能把你送上天摘星辰,五句话又能拉你下海捞神仙……可沈秋筠已听不大真切了,窗外不知哪处仍在说笑,传进来只剩下零星几个音,搞不清是风大还是耳鸣,只听得到几个零碎的词秤砣似的往下坠。

一锤子买卖啊……

被她说得好生轻巧。

以后会后悔吗?

她也不是没问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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