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宜霜这才好抬眼看她。斗笠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并不是熟面孔。这脸很大众，说在哪儿见过都不稀奇。可见此人招法，她不当这般“无名”。

她什么来历，有什么目的，两三句话下来，赵宜霜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没有恶意。

“放手。”

那人缓缓松力，手掌她腰侧托着，在确认她站稳后才一个后撤步，从容地拉开距离。

赵宜霜站直了，膝上仍有一点酸意，她扶着马鞍，又将那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要紧。”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银狐尾簪，低眉垂眼地拿袖角拭去泥土。赵宜霜伸手想去接，没料到那人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抬手为她簪好。那指腹抚过发丝的细碎声让赵宜霜感到头皮发麻，这人一举一动态度悠然，像是熟稔的长辈，却带着说不出来的侵略感。太诡异了，她方才为她簪发时甚至抿了抿唇，在思考怎么簪才好看，而她竟愣在原地没打断她……

那人满意地用手拨动着银狐尾，语调滑溜得像在逗猫：“要紧的是，魏国你不能去。”

说完，她退开半步，一条腿半屈起，靠着马肚儿姿态懒散。这人身形高挑，肩线平直，灰扑扑的衣裳兜在她身上，见了鬼似的潇洒。

“为何？”

“里面那帮子人虽然换了一圈面孔我都不认识了，可李明珲的儿子、老婆、好兄弟，能有什么好货色？你进去了，要出不来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

“倘若我非要管呢？”她一个上前再次将赵宜霜钳制住，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那么倔呢。放你走也行，孩子留下吧。”

她要小风留下，那她是冲着汗骁去的吗？赵宜霜眸光瞬间寒沉：“痴心妄想！”

“说话别跟爆竹一样，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倒是好说，这孩子搭进去了，不好救啊。”她嘴上调侃着，手里拨弄着玉扳指。当真是好差的成色，无端她戴起来，莫名其妙地显贵。那手修长，骨节分明，收放之间透着不寻常的掌控力，抬剑时干脆利落，强拽着人也不生疼。赵宜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上移，她的嘴也生得漂亮，唇线干净，拿起腔调来闲散风流，怪唬人耳朵的……这不觉让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说来就恨，早该不存在的人。

若不是她，赵家不会落入这等两难田地……

她竟还活着。那这张脸算什么？好精湛的易容术！

“你有脸来见我？李……”

“别叫那名字，”她皱眉截断，跟脏了耳朵一般，语气里满是鄙夷，“怪难听的。我叫王玉。”她松开赵宜霜的腕子，眉梢一挑道：“什么有脸没脸的，日后你少不得要管我叫一声大恩人。”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白手帕，塞到赵宜霜手里：“这个你拿着，随身带，不要丢。”

赵宜霜冲她怒了努嘴，嗔怪道：“个俗名儿！”

“俗才活得久，”王玉眯眼一笑，“太风雅的，都死得早。”

赵宜霜对她一向是没有好话讲的，但她说的，确实有道理。既然是她，把小风交给她，也不是不行。

“娘，我为何要跟着这位姨姨走啊？”

“姨？”赵宜霜倒抽了一口凉气儿，就没听见过这等离谱的称呼，“你该叫她奶奶。”她说“奶奶”两个字时咬牙切齿，刻意压重了音。“这位王奶奶——”她用软剑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那人肩膀，“是你外公的狐朋狗友。”

王玉被她点得微微一晃，也不躲，歪了歪头任姑奶奶撒火。她许久未见赵宜霜了，印象里她还是那个在诗会上把彭家小公子骂得嗷嗷大哭的小女孩。后来请汗骁照顾一下留守诀洛的赵家，没想到这臭小子照顾到人家闺女上来了。她听到消息时，气直往头顶上冲，恨不得冲回诀洛把小瘪犊子从那张夔龙纹大椅上扯下来，给撕碎了，揉烂了。也罢，机缘这东西玄妙，掺和不得。光阴不肯慢，白驹过隙，几回风雪，她听小风叫着奶奶，突然估摸起自己还有多少年可活。定是长的吧，她这般没心没肺的人……她正感慨着，一旁赵宜霜冷不丁来了一句：“我警告你别把孩子教坏了啊。那位柏妹妹还在你身边吗？把小风给她带着吧。”

“好好好，你就放心吧。”王玉俯身把小风抱上马，撇了撇嘴。真是的，一个二个，谁都不肯吧孩子给她带。她怎么了？她老好了！这些人眼神都不大好，都看不出她有多好。她越想越不服，翻身上马时动作都带了点气，脚尖在马镫上点得哒哒作响。

“走——”她把小风护在身前，一拉缰绳，声音扬起来，“奶奶带你去吃好吃的，听好听的故事，再教你几招防身。”

小风眼睛一亮：“会教我打人膝盖吗？”

“这个你娘教得更好。”

赵宜霜脸一黑，把小姑娘的包袱搭在马背上，说：“我给你讲，找她要最贵的吃，最贵的穿，可故事一个都别听她的。”

“真不讲情意啊，你娃娃时我可给你讲了好些呢。”

赵宜霜瞪了她一眼，王玉识相的，一调马头，摆摆手道：“滚了滚了。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