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应声而动,上前摆案、铺纸、研墨。
苏雪意不似李姜那般作态,她向来落落大方,执笔作画,一笔起势,纸上山影立现。她转而把笔交予李姜,李姜一如既往地先笑着推辞,说不过粗通,不敢当众献丑,仅画了几笔流云便将笔转交给赵南枝。赵南枝接过,称更不善画,只怕下笔坏了这满纸雅致,若真要凑趣,倒可题上两句打油诗。
“那不若我来吧。”苏美仪从上首走来。她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毕竟今日在场的宫女是什么路数,她都清楚。她在南央宫这么多年,要是连这都摸不透,那也是笑话了。孩子不必再往前走了,走到这儿,已经足够。
余下的险,她来担。
赵南枝正准备交出笔,不料苏美仪握住了她的手,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力度。长辈的手心传来安心的感觉,赵南枝恍惚忆起小时候握笔不正,母亲也是如此握着她的手,一次次不厌其烦地纠过。回忆便隔着岁月,从一只手上,传到另一只手上……那时候多好啊,哥哥也还在家中,姐姐还经常回来,娘……娘还……
苏美仪抬眼对赵南枝一笑,赵南枝便在那个笑中,不知怎么地将笔交给了她。
她们之间无需多言。想确认之事,已在这一递一接之间,悄然抵达。
苏美仪皓腕微抬,眉间微蹙,唇角带笑,仿佛是真看不下去小辈相互推诿,要亲自下场。且看她一边作画,一边打趣道:“赵姑娘这番怎么说也得给哀家露两手?那昭天剑可曾带来,舞剑如何?”
赵南枝说昭天不出梁国。
她轻轻“嗯”了一声,似有些可惜,又问道:“听闻你曾佩张相的麒麟玉,那玉可还在身上?可否借哀家一观?”
赵南枝说麒麟玉已归还张相。
听罢,她便不再问了,只轻叹一声,惋惜道:“那是长不了眼了。”苏美仪目光微垂之际,心间已转过数重。她许久未见五姐姐了。她知道五姐姐是何用意,她是认定了赵南枝此行必有变数。这的确是常衡会做出来的事。他的目的,她猜得七七八八。还能是什么呢?魏国的老勾当了。
当年游园便是这么败落了,当年襄王便是这么亡的。李家男儿最后的脊梁在李守玉这个没有一丁点皇家血脉的养子身上。
至于儿子,儿子是断然不会同意常衡的所作所为。他是她教养出的好孩儿,她再了解他不过。
她需要这桩婚事。只有大婚后儿子亲政,这一切才会迎来转机。那是她与姚相,祈盼已久的新天地。她不敢奢望魏国会在她这一代会有惊天动地的转折,也不求能一举换来天地清明,她太清楚这个国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到日薄西山,也太明白好些东西早已盘根错节,不是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撼动。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重重积压之下,稳住眼前,让局势不至于在她手中崩裂,再将这尚未死绝的一点可能,递到儿子手中。
天下形势与二十年前不同了。
那时她重回魏国,心中所系,并非高位,而只在五姐姐一人。梁太子既废,储位空悬,梁廷诸议纷纷而起,她不止一次建议父王立五姐姐为太女。她心知若她不是魏国太后,她所说的话在那个给她万千宠爱的父王面前,不值一提。
在梁宫她是听话乖巧的女儿,她说什么,他都会笑,都会点头,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给她的,是无关决断的爱。那爱意温和宽厚,不带苛责,她可以骄傲跋扈,可以妄论朝政,却不会被当作一个有分量的人来对待。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是一个能参与任何权力分配的人,她只是女儿,仅此而已。
所以她才要回魏国。
唯有身在魏宫,坐在这个位置上,与父亲之间隔了几重山河,她所说的,才会有落到实处的分量,而不再只是女儿的呢喃。因为他们不再仅仅只是父与女,而是一国之王,与一国太后。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了权力的意味,都有可能牵动局势的走向。
是五姐姐让她看清了这一点。从“被听见”到“必须被听进去”,这一路她走得并不容易,可她为她走得心甘情愿。她是那样真切地想过,要替她把那荆棘路往前开一寸,再开一寸,要看她终于坐上那个位置,得到她本就该得到的一切。只可惜……未能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