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苍鬃在镇岳尺沉重如山的光柱下,最终放弃了挣扎,巨大的头颅低垂下去;看着那两只懵懂无知的狼崽被强行带离;看着陈村长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和村民们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混杂着悲痛与仇恨的目光……
小淇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结了。周围的喧嚣、怒骂、哭泣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小淇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内心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风暴。
(证据……太完美了……难道我们一开始调查的方向是错,一切就是缘于妖的作恶?)
齐大三杀妖夺草,人证(青菱)物证(灵草、伤口)俱在,甚至有其亲口“供述”的梦境碎片。虽然幕后之人模糊不清,隐隐指向村长家,可若真论财力,苍鬃似乎也有这个能力!
苍鬃狂暴劫狱,挟持陈少爷,打伤村民,刨出孩童尸体,桩桩件件,众目睽睽。
而它最核心的辩解——“幼崽被挟持”,被赤影当场戳穿,狼崽安然无恙就是最致命的反证。
逻辑链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铁证如山”,将苍鬃和齐大三牢牢钉死在了罪恶的十字架上。几个念头萦绕在小淇心中,最后汇聚成一句:(难道……我一直以来的追寻,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小淇的心。她愿意桃之旅社的员工是妖怪,也许一开始是无奈。可随着时间的迁移,桩桩件件的事情共同度过,小淇愿意相信人与妖,乃至所有非人存在,并非天生对立,可以找到共存之道。
小淇亲眼见证过旅社里大家的和睦相处,颜如玉傲娇下的善良,黄金屋的纯真,璇月的医者仁心,驺虞的不杀仁和,夔牛的沉稳,甚至寒晓这位人族修士的公正与协助……这些都曾是支撑她信念的基石。
(可眼前这一切呢?)
(如果连苍鬃这样备受敬畏、看似沉稳的妖族首领,都能做出如此残忍暴戾、虚伪狡诈之事,为了脱罪甚至不惜编造“幼崽被挟持”的谎言……如果妖性中的“恶”可以如此深重、如此毫无底线……)
(那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我一直试图驳斥的言语,难道才是真相?蒙石所代表的修行界的警惕和试探,难道才是必要的?我所追求的共存与理解,是否真的只是一场天真幼稚、一厢情愿的幻梦?一场可能将旅社、将更多无辜者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愚蠢冒险?)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恐惧感和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小淇淹没。她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信念,那盏在黑暗中指引她前行的灯火,在这一刻仿佛风中残烛,摇曳欲熄。小淇甚至不敢去看寒晓、伯奇和夔牛的眼睛,害怕从他们眼中看到同样的失望和动摇,害怕自己的信念崩塌会连带摧毁整个旅社的根基。
人群押着苍鬃和齐大三,如同押送着十恶不赦的罪人,浩浩荡荡地返回村庄,准备关入祠堂地下的禁牢。小淇浑浑噩噩地跟着队伍,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回到他们暂住的小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陷入一片死寂。油灯的光芒微弱地跳动着,将四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压抑。
长时间的沉默后,小淇终于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声音干涩地开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或许……或许蒙石先生,还有那些修行门派是对的?人与妖,终究是不同的?隔阂与猜忌才是常态,信任与共存只是奢望?我们所谓的‘理解’,是不是……是不是太过天真了?灰水村的悲剧,是不是才是血淋淋的现实?”